第23章 兇手露面


  另一道聲音是林掌柜的,「徐公子,你船上的帳目往北邊送的那批貨,我不小心看見了些不該看見的東西。」

  徐子昭的語氣沉了下來:「你什麼意思?」

  「我說的是你船上那批自稱絲綢的貨,徐公子,你借漕運使衙門的船走南闖北,往北邊運的到底是綢緞還是別的東西,這要是查起來……」

  齊令儀在夾道盡頭停住腳步,前方是一間堆放舊纜繩的敞艙,只有一盞油燈掛在艙頂,把兩個人的身影投在濕漉漉的艙壁上。

  徐子昭背對著她,身形高大,擋住了大半視線。

  林掌柜站在他對面,矮瘦的身影縮在暗處,菸斗握在手裡,正緩緩往袖口方向移。

  齊令儀眼尖,瞥見菸斗末端有截銀針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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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子昭還在說話:「你一個做茶葉生意的,管得未免太寬。那些箱子是什麼貨,我自有交代,輪不到你……」

  林掌柜的菸斗從袖口滑出,銀針直刺徐子昭後頸。

  齊令儀來不及喊,抄起手邊一隻空木筐,用盡全身力氣朝林掌柜的手腕砸過去。

  木筐在半空中翻了兩圈,砰地撞上林掌柜的胳膊,菸斗脫手,銀針磕在艙壁上彈出去,叮的一聲落在積水裡。

  徐子昭回頭,見身後兩步遠的地上落著一根帶針的菸斗,臉色瞬間慘白:「你是誰?」

  林掌柜被砸得偏了半步,背對著齊令儀的方向,笑道:「齊姑娘來得倒快。」

  齊令儀從夾道里走出來,停在徐子昭側前方,盯著林掌柜的背影:「一個老茶商的手不會有那麼細白的指節,也不會有銀針菸斗。」

  林掌柜轉過身來,艙頂那盞油燈的光照過去,映出那張瘦削的臉。

  他順勢往自己下頜邊緣一扯,「嚓」的一聲,一層皮脂面具被整張撕了下來。

  面具底下露出一張年輕女子的臉,不過二十出頭,眉眼鋒利,一雙杏眼在燈下泛著冷光。

  她比林掌柜的身形高了半個頭,肩膀單薄,藏在寬大的舊袍底下根本看不出原貌。

  女子鬆開束髮的布巾,一頭烏黑的長髮瀑布似的傾瀉下來,垂在肩頭。

  齊令儀說,「趙四平看見的青衣女子,就是你?」

  女子把那張面具隨手丟在積水中,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刀,不緊不慢地挽了個刀花:「齊姑娘猜得沒錯,林掌柜三個月前就被我殺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踏在水裡發出細微的聲響:「不過齊姑娘,我只想殺徐子昭一個人。你非要蹚這趟渾水,那我只好把你也算進去了。」

  徐子昭在她身後,抖著嗓子喊了一聲:「她是漕運使衙門養的死士!我見過她!」

  女子的刀鋒在燈下一轉,打斷了徐子昭的話:「徐公子記性倒好,那你記不記得去年那批鐵料走的是誰的船?你拿了漕運使衙門三成的回扣,如今裝無辜倒裝得快。」

  齊令儀屏著呼吸,目光死死鎖住那柄短刀。

  底艙的油燈在頭頂搖晃,燈影在艙壁上忽長忽短地跳動,三道影子攪成一團。

  她顧不上積水滲進鞋襪,只盯著女子的臉。

  女子又往前邁了半步,刀尖微抬,直指齊令儀咽喉方向:「齊姑娘,你這幾日一路查案,查到漕運使衙門頭上的時候就該收手了。你不收,我只能幫你收。」

  齊令儀沒有後退,想套出更多話來,「你們想滅口?」

  女子嘴角翹了翹,「你們今晚都得死在這條船上,趙四平的帳冊已經拿到了,汪主事的那枚銅印戒也在我手裡,徐子昭的貨單我當著你的面就能撕了。」

  她偏頭看了徐子昭一眼,「三條線上的證據全斷在一條船上,明日官府來查,只說水匪索命,乾乾淨淨。」

  齊令儀恍然大悟,趙四平手裡的帳冊是漕運使衙門的底帳,每條船的出發碼頭、過境關口、收貨衙門、經手官員簽字,一應俱全。

  汪主事那枚銅印戒上刻著織造局的編號,是杭州織造局簽發官單的專用信物,落在誰手上就能借織造局的名義私自發貨。

  徐子昭以船隊做掩護,底艙那些所謂綢緞的鐵箱,正是借著漕運使衙門的船單免檢過境,每年往北邊運的東西早就超出了朝廷允準的份額。

  這三個人,一個是中間人,一個是信物提供者,一個是運輸線,環環相扣,串聯起來的正是漕運使衙門那張隱在幕布下的貪墨大網。

  「所以你今晚的目標從始至終是三個人。」齊令儀開口,「趙四平、汪主事、徐子昭。你引趙四平上桅杆摔死,又殺了汪主事取走戒指,最後來底艙做掉徐子昭。三條線掐斷,漕運使的案子就算查到天邊也找不到證人。」

  女子沒有否認,只把刀柄在掌心裡轉了半圈:「齊姑娘果然聰明,可惜聰明人總是死得早。你既然什麼都猜到了,那就更不能留你活著下船了。」

  她話音未落,刀鋒朝徐子昭的方向過去。

  齊令儀身體比腦子先動,她下意識側身,用手肘去撞女子握刀的手臂,同時朝徐子昭喊了一聲:「蹲下!」

  徐子昭膝蓋一軟,往下一縮,刀刃擦著他頭頂,削掉了一縷髮絲。

  齊令儀的肘尖撞在女子腕骨上,讓刀鋒偏了半寸,釘進徐子昭身後的木箱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趁著這個間隙,她把指縫裡的銅哨送進唇間,用力吹響。

  女子臉色大變,抬腳踢開身前一隻木筐,朝齊令儀掃過去。

  齊令儀往後一讓,木筐砸在艙壁上,散成碎片。

  女子轉身便往底艙更深處跑,樓梯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謝昀已經帶人衝下來了。

  「人呢?」謝昀衝進底艙,氣息還沒喘勻,見齊令儀靠著貨箱站著,頭髮散了幾縷,腿邊是一堆碎木屑,整個人完好無損,才鬆了一口氣。

  黑水盪的風從水門縫裡灌進來,吹得她打了個寒噤,積水裡有什麼東西在燈下一閃。

  齊令儀伸手撈起來,是一枚玉扣,上面刻著半個「漕」字。

  她把玉扣翻過來,湊近燈火才看清:漕運使衙門,內造丙戌年。

  這枚扣子是衙門發給內部人員常服上的標記,那個女人果然是漕運使身邊的人。

  她正要收起來,忽然碰到玉扣邊緣一處刻痕,把玉扣轉向燈火,是一個名字。

  風已經比方才歇了些,遠處的水天交界處露出一線灰白,天快要亮了。

  謝昀正跟差役說著什麼,齊令儀走過去,把那枚玉扣遞到他面前。

  「沈青蕪。」她說,「既然有名有姓,就能一路查下去。」

  ……

  沈青蕪從水門擠出來,鐵柵蹭破了左臂。

  她顧不上疼,在水下潛了約莫二十丈才浮出水面換氣,黑水盪的水渾濁腥涼,灌進嘴裡帶著泥沙味,她咬牙往岸邊游去。

  徐家船隊停泊的位置離北岸不遠,沈青蕪爬上一處蘆葦灘。

  天邊泛起蟹殼青,她趴在濕泥里喘了片刻,把懷裡那本油布裹著的帳冊和銅印戒摸出來檢查了一遍,完好無損。

  她撐著膝蓋站起來,發現自己的玉扣不見了,可眼下顧不得這麼多,便蹚著齊踝的冷水往蘆葦深處走。

  這片蘆葦盪長得密,人鑽進去外面根本看不見。

  她走到一處稍乾的沙地上坐下來,把濕透的外袍脫了擰水。

  沈青蕪正要起身繼續往南走,身後的蘆葦叢傳來一聲響動,她愣了一下,緩緩轉過身。

  蘆葦被晨風壓彎了一片,露出個靠在老柳樹幹上的人影。

  那人一身鴉青直裰,領口鬆散,頭髮隨意束著,眼睛裡帶著股漫不經心的痞氣。

  他手裡拎著只青皮葫蘆,仰頭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了滾。

  「謝晦。」沈青蕪有些吃驚。

  謝晦挑了下眉:「喲,認得我?看來漕運使衙門的卷宗里,我也有條目。」

  「你的長相跟謝昀一模一樣,但氣質差了太多。」沈青蕪握緊拳頭,「你跟了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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