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校場試重,驗軸辨偽


  李承乾把匣子轉向魏衡。

  「你方才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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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亮用袖口抹了把臉,抬起頭。

  「殿下,我聽周平叫過他。」

  「叫什麼?」

  「老掌柜。」

  魏衡沒有再爭辯,只盯著孫亮。

  李承乾將木匣合上。

  「別在門下審了,回大理寺。」

  他另派親衛護送三頁宮門簿入宮,附上一封短奏,將南門截人的經過寫清,又請李世民暫緩處置裴祐。

  押送憑牒出了問題,此時急著定罪,只會漏掉經手的人。

  大理寺騰出三間值房。

  孫亮兄弟分開,青袍書吏單押,魏衡仍由兩撥人共同看守。

  李承乾坐下時,秦懷道已經取來提審回牒。

  「紙是真的,印也是真的,填的去處被改過。」

  原牒寫的是大理寺西院。

  被刮去的「西院」上,補了「南門候駕」。

  侯文寧拿來斜燈,把紙移近。

  「刮痕在這裡。押送差役只核了憑牌,沒有對留底。」

  李承乾將那一處圈出。

  「主官先停職,差役逐個問。受了錢的查受錢,漏看字的查漏看字,別再混著辦。」

  秦懷道應下,又把南門木匣里的流水帳鋪開。

  帳上有八筆付錢記錄。

  領錢的人里,赫然寫著范木生。

  李承乾記得那個被石延壽挾住的老匠。

  北場驗輪時,范木生跪在車旁摸了許久,最先認出原來的受力榫位。

  現在這帳上,卻記著他領過三十貫「改樣錢」。

  「把范木生請來。」

  侯文寧低聲提醒。

  「他剛受了傷。」

  「備個靠背凳,醫者跟著。只認帳,不催他。」

  范木生來得很快。

  他被扶進值房,聽完帳上的數目,竟抬手摸了摸衣襟,掏出一張折得發軟的工票。

  「他們還欠我四百六十文。」

  侯文寧接過工票。

  票上記著修碾、換楔、調輪三項工錢,已付一百文,餘款未付。

  「誰給的?」

  「北場管事。」

  「帳上這三十貫呢?」

  范木生張了張手。

  「殿下,我若領過三十貫,何苦替人看那破碾房?我家兒媳賣了兩回簪子,才把藥錢湊齊。」

  李承乾沒有立即表態。

  他將流水帳推近。

  「這個押,是你按的麼?」

  范木生低下頭。

  「是我的。」

  侯文寧寫字的手停住。

  「你方才還說沒領。」

  「我按的是工錢條。」

  范木生伸出食指,沿著那張帳頁比畫。

  「原先只這麼寬。管事拿一疊紙墊著,讓我認那一百文。我不識幾個字,只認得修碾兩字。」

  李承乾將帳頁翻過來。

  背面有一道長痕,剛好與范木生比出的寬度相合。

  幾張窄票被裁開後,重新粘到同一張底紙上,領款名目寫在後補的寬邊。

  「去北場取剩餘工票,把糨糊盆、裁紙刀也帶來。」

  侯文寧望向那八個名字。

  「若都是這樣……」

  「逐個找,別先替他們認罪,也別先替他們脫罪。」

  范木生搓著膝上的衣料,忍了又忍。

  「殿下,那四百六十文,還算不算?」

  李承乾看向寺吏。

  「債記下。人拿到了工錢,再在新憑上按押,舊憑留證。」

  老匠忙扶著椅子想起來。

  李承乾按住椅背。

  「坐著,輪架的事還要問你。」

  他取出齊五傷兵車中掉出的薄鐵片,又讓人抬來斷軸。

  范木生只看了斷口,便搖頭。

  「這根不能承重。」

  「為何?」

  「內里開過槽,外頭補過木皮。拿來比孔位可以,真裝到車上,一壓便壞。」

  李承乾摸向斷口。

  齊五的手臂還纏著布,齊安額頭那道傷也沒結痂。

  「齊五為何沒驗出來?」

  「裝車前若敲過全軸,能聽出些異樣。可裝好輪轂,兩端被套住,只看外面便難辨。」

  范木生停了停。

  「送來的時候,該有一塊樣料牌。牌上會寫『止供比樣』。」

  侯文寧立刻翻找嚴平交出的領料單。

  單上只有「左衛舊樣軸一副」。

  那個「樣」字後頭,還留著一點刮去的墨跡。

  「嚴平已經認了,是周平叫他刮的,說舊字污損,照新單寫。」

  「把原單另封。」

  李承乾轉而問范木生。

  「這塊鐵片呢?」

  「是試壓片,壓印後拿來驗紋路的。藏在軸槽里,平時沒人拆。」

  侯文寧湊近看了片刻。

  「魚尾缺口,與假符上那一道很接近。」

  「先拿拓樣比,別憑一句接近定案。」

  李承乾叫人送范木生歇息,自己帶著斷軸去見魏衡。

  魏衡面前也放了一張帳。

  上頭寫著范木生領錢,末尾有他的私記。

  「北場管事稱,你親自核過這筆支出。」

  魏衡掃了一眼。

  「下面人辦的事,臣只看總數。」

  「你不識范木生?」

  「不識。」

  「那你如何知道,這三十貫是改樣錢?」

  「帳上有。」

  李承乾把工票壓在帳旁。

  「范木生只領了一百文。有人拿他的押,換了領款名目。錢從你手裡過,人沒拿到,錢去了何處?」

  魏衡將兩張紙看了許久。

  「帳房有假,與臣通敵有何干係?」

  「還沒問你通敵。」

  李承乾收回工票。

  「先把錢說明白。」

  魏衡呼吸重了些。

  侯文寧又遞來三頁宮門簿的核對抄件。

  其中兩頁記著車馬進出,另一頁只記了三次入院驗物。

  每次都註明不帶車,不取料。

  陪驗人,魏衡。

  李承乾抬起頭。

  「你在別院代管印信,怎麼還到試器院驗物?」

  「受人托請,瞧瞧舊車能否修用。」

  「瞧過幾次?」

  「三次。」

  「看了哪裡?」

  魏衡遲了片刻。

  「輪軸。」

  李承乾將斷軸轉過來,露出補過木皮的內槽。

  「這根樣軸,你也看過?」

  魏衡忽然收了話。

  李承乾等著。

  半晌,魏衡才挪開手指。

  「廢料罷了,早就該銷。」

  「宮中未准銷,你替誰作的主?」

  魏衡不答。

  外頭傳來秦懷道的腳步。

  他帶回北場管事的口供,還有一根刻著分量的橫木。

  「管事供了。魏衡每次去北場,都叫他們先裝石頭,再推車過坎。」

  李承乾接過橫木。

  一端刻著六道深痕,另一端用小字記著每回添石的斤數。

  魏衡抬起臉。

  「那是試碾重,民用水碾也要試。」

  「成。」

  李承乾將橫木放下。

  「明日把輪架、碾盤、石頭都抬到校場。你親自指給孤看,這輛車到底怎麼推著碾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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