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囚車為禮,明路藏鋒
李承乾翻身上馬,一夾馬腹便衝出了校場。
楊妙真緊隨其後,程處默愣了兩息才反應過來,丟下木箱跑去牽馬。
「殿下等等臣——」
沒人等他。
從校場到承天門,快馬不過一刻鐘。
李承乾在宮門前勒住韁繩時,侯文寧已經守在門口。
「殿下,使團共一百二十七人,囚車一輛,祿東贊本人在車旁站著,沒進門。」
「涼州那邊呢?」
「侯將軍剛到偏殿,陛下還沒見他。」
李承乾把韁繩扔給親衛,大步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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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贊婆傷勢如何?」
「遠處看了一眼,人能坐,手上有鐵鏈,臉上有淤青,瘦了一大圈。」
「他自己走下車的?」
「被兩個蕃兵架著。」
李承乾腳步頓了一下。
贊婆是涼州之戰的吐蕃主帥,手裡帶過六萬大軍,押送這種人物,祿東贊親自來,說明吐蕃內部的決策層已經拍了板。
但拍的是什麼板,得看他開什麼價。
進了顯德殿,李世民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封帛書。
長孫無忌、房玄齡分立兩側,侯君集站在下首,盔甲還沒卸,靴上沾著泥。
李承乾行禮。
李世民抬手免了。
「看。」
帛書遞過來。
李承乾展開,從頭掃到尾。
國書措辭極其客氣,語調甚至帶著幾分卑微,大意是:贊婆涼州兵敗,罪在贊婆一人,吐蕃贊普痛心不已,願將贊婆交予大唐處置,以示誠意,請求兩國重開和談,共定邊界。
落款是松贊干布的王印,副署人是祿東贊。
李承乾把帛書放回案上。
「他想用贊婆買什麼?」
李世民沒有直接回答,轉頭看向侯君集。
「你在涼州見過祿東贊的人?」
侯君集抱拳。
「回陛下,沒有。臣接到吐蕃使團入境的消息時,祿東贊已經過了蕭關。走的是正道,沿途主動向駐軍通報身份,連夜行軍都沒有。」
房玄齡插了一句。
「太堂正了。」
長孫無忌接過話。
「臣也覺得蹊蹺。祿東贊上次來長安,暗地裡攪了多少事。這回光明正大押著贊婆進京,像是換了個人。」
李承乾翻了翻手中的帛書副本。
「不是換了個人,是上次的暗棋全被拔了。祿東贊在長安埋的線——康達、韋管事、韓副丞、石延壽、魏衡,一條都沒剩。他沒有暗棋可用,只能走明路。」
李世民靠回椅背。
「那他走明路,圖什麼?」
「圖緩。」
李承乾把帛書放下。
「涼州一戰,吐蕃折了近三萬人,贊婆被俘。松贊干布不可能不急。但他現在沒本錢再打。河西走廊他啃不動,烏梁谷的匠人被我們救了回來,軍弩走私的線也斷了。他手上唯一還能打的牌,就是贊婆這個人。」
「送回來,換什麼?」
「表面上換和談,實際上換時間。」
李承乾走到輿圖前,指了一下吐蕃西南方向。
「吐蕃這兩年吞了吐谷渾大半故地,消化還沒完。慕容孝雋雖然被我們抓了,但吐谷渾舊貴族裡還有別的人。松贊干布需要時間收拾內部,也需要時間重新攢軍械。」
「所以祿東贊這趟來,是拖時間的。」
長孫無忌的語氣帶著幾分確認。
「不止。」
李承乾搖頭。
「祿東贊這個人,從來不做只有一層意思的事。送贊婆是明面上的誠意,和談是第一層目的。但他親自來,一定還有別的事要辦。」
殿內安靜了片刻。
李世民敲了敲桌面。
「承乾,你覺得他還想要什麼?」
「論悉。」
這兩個字一出,侯君集的手攥緊了。
李承乾繼續往下說。
「論悉是吐蕃工官,手裡掌握的不只是軍弩圖樣。他在我們這邊待了這麼久,知道的東西越來越多。祿東贊送贊婆來,一方面堵贊普的嘴——贊婆是贊普的人,不是祿東贊嫡系,送回來對祿東贊沒損失。另一方面,他拿贊婆當籌碼,想把論悉換回去。」
房玄齡皺眉。
「論悉現在是自願留唐,他的幼子也在長安。祿東贊憑什麼認為我們會交人?」
「他未必認為我們會交。但他一定會試。」
李承乾轉身面向李世民。
「兒臣建議,先見祿東贊。讓他把條件全擺出來,我們再定。贊婆先收下,關在大理寺,不急著審。祿東贊要談,就讓他談,但論悉和幼子絕不能上桌。」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
「你去見他。」
「兒臣一個人?」
「帶長孫無忌。朕不出面,先聽他怎麼開口。」
李承乾領命。
出殿時,侯君集追了兩步。
「殿下,涼州那邊還有一事。」
「講。」
「臣截獲孫奉時,從他身上搜出一張路線圖。圖上標註了三處補給點,全在吐蕃境內。臣比對了一下,其中兩處和之前烏梁谷的供給線重合。」
「第三處呢?」
「在赤水口以西八十里,一個沒有名字的山谷。」
李承乾站住了。
赤水口。
之前吐蕃扣押唐人匠工的地方,正冊和木契都出自那裡。那個方向再往西八十里,意味著吐蕃在邊境附近還有一處未被發現的據點。
「圖呢?」
侯君集從懷中取出一張折了好幾道的薄紙。
李承乾展開看了一眼,疊好收進袖中。
「這事先不提。等祿東贊開完價,我們再翻這張底牌。」
侯君集點頭退下。
李承乾與長孫無忌並肩走向承天門。
長孫無忌低聲開口。
「殿下,祿東贊上次在長安鬧出的事,朝中不少人都記著。他這回來,百官的情緒不會太好。」
「百官的情緒不重要。重要的是祿東贊帶了什麼來,又想帶什麼走。」
「老臣擔心的是,他用贊婆做了一個我們不好拒絕的開場。若當場收下贊婆,便等於默認進入和談程序。後面他提什麼條件,我們都得接著談。」
李承乾走到承天門的台階前,停了一步。
門外,吐蕃使團的旗幟在午後的風裡晃著。
囚車停在隊伍最前方,贊婆坐在車裡,鐵鏈垂到膝蓋。
祿東贊站在車旁,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平靜,像是在等一個老朋友。
李承乾掃了一圈使團的人數和配置。
「舅舅,贊婆我們收,和談的口子可以開。但有一件事,待會兒見面時,替我盯著祿東贊的隨行人員。」
「盯什麼?」
「他帶了一百二十七個人。一個使團,用不了這麼多人。多出來的那些,不是護衛就是有別的用處。」
長孫無忌的腳步慢了半拍。
李承乾已經邁下台階,朝承天門外走去。
祿東贊看見他,微微欠身。
「太子殿下,三年不見。」
李承乾在他面前站定,隔著囚車,掃了一眼贊婆。
贊婆抬起頭,和李承乾對視了一瞬,又把頭低了下去。
李承乾收回視線,看向祿東贊。
「祿東贊大相,你上次離開長安的時候,好像沒打招呼。」
祿東贊笑了一下。
「上次走得急,失禮了。這次特地來補上。」
「補個禮,還帶了這麼大一份見面禮。」
李承乾看了看囚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