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布卷終點,竟是鴻臚
李承乾沒有直接去齊五那裡,掉頭往東宮走。
騎在馬上的時候他在算時間。
從他進鴻臚寺外院議事廳,到他當面告訴祿東贊尼瑪扎西死了,中間大概半個時辰。
這半個時辰里,洛桑多吉去了馬棚,拿了一個布卷,塞進了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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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棚里能有什麼?
馬匹、草料、鞍具。
布卷不會是從馬身上拿下來的。那就是提前藏在馬棚里的。
誰藏的?
尼瑪扎西昨天午時從外院出去的時候,手裡帶著水囊和布包。布包里有磨石和炭條——那是改字的工具。
但尼瑪扎西的鋪位只搜出了換洗衣服和舊靴。
如果他進城時帶的東西不止布包里那些呢?
如果他把一部分東西提前藏在了馬棚里,留給下一個人取呢?
李承乾回到東宮書房,剛坐下,楊妙真回來了。
「找到了。」
她把一團裹在油紙里的東西放在桌上。
「崇仁坊舊庫房後面的巷子裡,找到了一隻死羊。母羊,殺了不到半天。右耳被割掉了。」
「左耳呢?」
「還在。左耳上綁著一根紅繩,紅繩上穿了一顆骨珠。」
李承乾的手伸出去,把油紙打開。
骨珠不大,比指甲蓋稍大一點,發黃,磨得很光滑。上面刻著一個圖案。
他認得這個圖案。
「吐蕃的。」
楊妙真點頭。
「和之前在薛延陀戰場上撿到的那種骨珠一模一樣。」
李承乾把骨珠翻了一面。
背面刻了一個字,很小,用刀尖刻的。
「七」。
又是「七」。
半月銅牌上有「七」,孫亮硯台里的銅牌刻著「七」,裴七本名裴慶。
現在一隻死羊耳朵上的骨珠也刻著「七」。
「殿下,這個『七』——」
「不是裴七。」
李承乾把骨珠放下。
「裴七已經抓了。這個『七』是吐蕃那邊的編號。他們的暗線按數字編號,在長安活動的至少有一到七號。之前查出來的甲線、乙線、丙線是按漢人的習慣編的,但吐蕃內部用的是數字。」
「那七號是誰?」
「目前不知道。但七號負責的事情包括——傳遞信息、滅口、警告。尼瑪扎西鞋裡的地圖、崇仁坊庫房、死羊、齊五營房外的羊耳朵,這些事可能都跟七號有關。」
楊妙真把槍靠在牆上。
「抓他。」
「先得知道他是誰。」
李承乾把骨珠包好,鎖進暗格。
「洛桑多吉靴子裡的布卷才是當下最急的事。那個布卷很可能是尼瑪扎西留給後續接手人的東西。洛桑多吉拿到了,說明他就是接手人。」
「那還等什麼?直接去搜他靴子。」
「不能這麼粗暴。」
李承乾搖頭。
「鴻臚寺外院現在住著祿東贊的使團,動一個人等於動整個使團。剛才談判桌上的氣氛已經很僵了,我當面告訴他尼瑪扎西死了,他正在消化這個消息。這時候如果再衝進去搜洛桑多吉的靴子,祿東贊會立刻意識到我們掌握的比他想的多得多。」
「然後呢?」
「然後他會縮回去。不再犯錯,不再派人出去,所有暗線全部收緊。我們反而什麼也抓不到了。」
楊妙真想了想。
「所以要等他犯錯?」
「要等洛桑多吉把布卷送出去。他不可能一直揣在靴子裡。那個東西要傳給長安城裡的接應人。只要他動,我們就能順著線找到下一個節點。」
話音剛落,李君羨的人又來了。
這次來的是個年輕騎卒,跑得滿頭汗。
「殿下!洛桑多吉出院門了!」
「往哪走的?」
「往西市方向。手裡提著一隻麻袋,說是去買草料。他身後跟了三個人,兩個在他身後二十步,一個走對面街。」
「靴子呢?走路的姿勢有沒有變化?」
騎卒愣了一下。
「……沒注意。」
「下次注意。一個人靴子裡塞了東西,走路的步子會沉。如果他走路比進馬棚之前輕快了,說明布卷已經不在靴子裡了。」
騎卒臉紅了一下,領命跑了。
李承乾站起來。
「楊妙真,你跟我去西市。」
「殿下親自去?」
「洛桑多吉去西市買草料,說不定就是在那兒交接。我得親眼看看。」
兩人換了便裝從東宮側門出去。
楊妙真沒帶長槍,腰間別了一把短刀,外面罩了件半舊的灰布衫。李承乾戴了頂竹笠,看著像個出門辦事的商戶。
到西市的時候,已經是未時過半。
西市正熱鬧。叫賣聲、吆喝聲、牲口的嘶叫聲混成一片。
李承乾在布匹鋪子對面的茶棚坐下來,要了一碗茶,隔著人群往草料行那邊看。
楊妙真在茶棚後面站著,背靠柱子,兩隻手揣在袖子裡。
等了大約一刻鐘,洛桑多吉出現了。
他穿著使團的普通服色,個頭中等,圓臉,走路有點外八。手裡果然提著一隻麻袋。
從草料行出來的時候,麻袋已經鼓了,看樣子是買了東西。
李承乾的注意力不在麻袋上。
他看的是洛桑多吉的腳。
右腳。
進草料行之前,洛桑多吉的右腳步子明顯偏沉,落地比左腳慢半拍。
出來之後——
兩隻腳一樣了。
「布卷留在草料行里了。」
李承乾放下茶碗。
楊妙真的身子微微前傾。
洛桑多吉提著麻袋,慢悠悠地往回走。身後二十步外,李君羨的人不遠不近地跟著。
李承乾沒有動。
他在等。
等草料行里的人把那個布卷取走。
一刻鐘過去了。
草料行的門口進出了七八個客人,有買草的,有買豆餅的,有來還口袋的。
又過了一刻鐘。
一個穿短褐的漢子從草料行里出來,腋下夾著一捆乾草。他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確——直奔西市南口。
乾草捆的中間,鼓出來一小塊。
李承乾站了起來。
「跟。」
楊妙真無聲地從茶棚後面滑了出去。
那漢子走到西市南口,拐進了一條巷子。巷子很短,穿過去就是延壽坊的坊牆。
他在坊牆下面停了一步,把乾草捆放在地上,彎腰系了一下鞋帶。
繫鞋帶的工夫,左手從草捆里抽出了一個布卷,塞進了坊牆根的一個排水口裡。
然後他直起身,提著草捆繼續走。
李承乾從巷子口看得清清楚楚。
楊妙真無聲地貼著牆跟了上去。
李承乾走到排水口前面,蹲下來,伸手進去摸。
布卷還在。溫熱的,剛從人手上離開。
他沒有拿出來。
而是把手縮了回去,退到巷子另一頭,靠牆站著。
有人會來取。
接力傳遞。洛桑多吉傳給草料行,草料行傳給短褐漢子,短褐漢子塞進排水口——下一個接力的人,才是真正的終端。
李承乾等著。
楊妙真已經跟走了短褐漢子,巷子裡只剩他一個人。
風從坊牆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子烤餅的香味。
大概又過了小半刻鐘。
一雙穿著官靴的腳從巷子口走了進來。
李承乾微微側了側竹笠的帽檐。
來人三十出頭,穿著七品以下的青色官袍,腰間掛著一塊木牌。走路的架勢不像武人,步子碎,有點急。
他徑直走到排水口前面,蹲下去,把手伸了進去。
摸到布卷的瞬間,他的肩膀鬆了一下。
然後他把布卷塞進了袖子裡,站起來,轉身往巷子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