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四手傳卷,一筆圈名


  鴻臚寺。

  李承乾把竹笠壓低了一寸。

  那青袍官員已經走出巷子,拐上了延壽坊的主街。步子比剛才更快了,袖子微微鼓著,左手一直壓在袖口上。

  李承乾沒有跟上去。

  

  他站在原地,把排水口重新看了一遍。口子不大,剛好能塞進一個拳頭。周圍沒有多餘的標記,但排水口上沿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像是用指甲刮過的。

  這是暗號。劃痕在,表示東西還在。劃痕被抹掉,表示已經取走。

  一套成熟的傳遞規矩。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建好的通道。

  楊妙真從巷子另一頭折回來。

  「短褐漢子跟到延康坊口,進了一家賣豆腐的鋪子。我記下了位置。」

  「好。先不動他。」

  李承乾往主街方向走了兩步,確認那青袍官員已經消失在人流里。

  「最後來取東西的人,腰間掛著鴻臚寺的木牌。」

  楊妙真的腳步頓了一下。

  「鴻臚寺?」

  「七品以下,青袍。年紀三十上下,走路急,不像習武的人。」

  「認得出是誰嗎?」

  「沒見過。但鴻臚寺七品以下的官員就那麼多,查一圈就能對上。」

  李承乾抬腳往東宮方向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巷子。

  洛桑多吉把布卷從馬棚取出來,去西市買草料的時候留在草料行里。草料行的人把布卷塞進乾草捆交給短褐漢子,短褐漢子塞進排水口。鴻臚寺的官員來取。

  四個人,四段傳遞。每一段之間沒有直接接觸,不說話,不碰面,不留痕跡。

  如果不是李君羨的人盯住了洛桑多吉從馬棚取東西那一下,後面這整條線全部隱在暗處。

  「楊妙真。」

  「嗯。」

  「回去之後,你去找李君羨,讓他加一條任務——查清今天下午在延壽坊排水口附近出現過的所有鴻臚寺官員,逐個比對。重點查三十歲上下、七品以下、近三個月內調入鴻臚寺的人。」

  「明白。」

  「還有,草料行那邊也要查。不用抓人,先摸清掌柜的底細,看看這條傳遞線是什麼時候建起來的。」

  兩人回到東宮已經是申時末。

  李承乾剛在書房坐下,秦懷道推門進來。

  「殿下,崇仁坊庫房那邊有動靜。」

  「什麼動靜?」

  「蹲守的人回報,申時初的時候,有人在庫房後牆貼了一張紙條。紙條上畫了一隻羊頭,下面寫了兩個字——『速撤』。」

  李承乾的手按在桌面上。

  「誰貼的?」

  「沒看清。那人穿著灰布衫,戴著斗笠,貼完就走,混進了坊里的人群。蹲守的人追了兩條街,跟丟了。」

  「灰布衫?」

  李承乾想起了尼瑪扎西死前在餛飩攤接頭的灰布衫人,還有崇仁坊庫房裡那些生活過的痕跡。

  「這個灰布衫和之前餛飩攤出現的是不是同一個人?」

  秦懷道搖頭。

  「不確定。蹲守的人說這次的灰布衫偏瘦,個頭不高。之前餛飩攤的那個據說體格偏壯。」

  「紙條呢?」

  「取下來了,沒碰正面。」

  秦懷道從袖子裡掏出一片折好的薄絹,展開擱在桌上。

  紙條很小,巴掌大。上面畫了一隻羊頭,線條粗糙,像是匆匆幾筆勾出來的。羊頭下面兩個字是用炭條寫的——「速撤」。

  李承乾湊近看了看。

  炭條的筆觸很用力,寫完之後還在「撤」字的最後一筆上多壓了一下,留下一個黑色的重點。

  「他慌了。」

  秦懷道沒接話,等著下文。

  「這張紙條是給藏在庫房裡的人看的。之前那個灰布衫在庫房住過,牆洞、草蓆、碗餅都是他留下的痕跡。我讓人蹲守之後,他應該已經知道庫房暴露了,所以貼紙條通知——但他通知的對象,未必只有一個人。」

  李承乾把紙條翻過來。

  背面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繼續蹲守。紙條貼出來了,說明還有人會來看。來了就盯住,不要抓,看他往哪兒走。」

  「明白。」

  秦懷道轉身要走,李承乾叫住他。

  「等一下。尼瑪扎西的遺物里有沒有炭條?」

  秦懷道想了一下。

  「有。磨石和炭條是一起搜出來的。」

  「這張紙條上用的也是炭條。讓人對比一下粗細和顏色,看看是不是同一種。」

  秦懷道領命出去。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李承乾把紙條重新折好,放進暗格。暗格里已經有了骨珠、銅牌拓片、路線圖副本,以及趙錄事遺字的重新拓本。

  東西越來越多了。

  線索也越來越密。

  祿東贊入京之後,長安城裡的暗棋全部開始動了。傳信、滅口、示警、轉移——每一步都在他談判桌上說著「求和」的同時進行。

  那個布卷里裝的到底是什麼?

  李承乾不知道。但布卷最終流向了鴻臚寺的人手裡。

  鴻臚寺。

  這個衙門已經是第三次出現在暗線里了。韓副丞是鴻臚寺的人,偽造文牒的舊牌是鴻臚寺的,現在取走布卷的官員也掛著鴻臚寺的木牌。

  這根線不是斷了又接上的,是從頭到尾就沒斷過。

  掌燈時分,李君羨派人送來了一份名單。

  鴻臚寺七品以下、近半年內調入或輪值的官員共十三人。名字、年紀、籍貫、何時入職,一一列在上面。

  李承乾一行行看下去。

  看到第九個名字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周平安,三十一歲,隴右道秦州人。今年三月由太府寺轉調鴻臚寺典客署,任典客丞。」

  太府寺轉調。

  今年三月。

  三月份正好是祿東贊上一次離開長安之後。

  李承乾拿起筆,在「周平安」三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然後他抬頭對門口的親衛開口。

  「去請侯文寧過來。讓他帶上鴻臚寺去年到今年的人事調令底稿。」

  親衛應聲去了。

  李承乾又看了看名單上其餘的名字,沒有再圈第二個。

  楊妙真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截乾草。

  「草料行查了。掌柜姓孔,隴右人,在西市做草料生意六年了。但李君羨的人打聽到一件事——」

  「什麼事?」

  「這個孔掌柜三年前差點因為欠債被人打斷腿,後來突然有人幫他還清了債。幫他還債的那個人,牽線的中間人是鴻臚寺一個管馬草採買的小吏。」

  李承乾把乾草接過來看了看,隨手擱在一旁。

  「鴻臚寺。」

  這兩個字他今天已經聽了太多次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侯文寧抱著一摞卷宗走進來。

  「殿下,調令底稿都在這裡。您要查哪個?」

  李承乾把名單上畫了圈的那頁推過去。

  「周平安。今年三月從太府寺調入鴻臚寺的調令,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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