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撤掉蹲守,引蛇出洞


  李承乾從短榻上坐起來,腦子還沒完全清醒,但身體已經先動了。

  楊妙真站在門口,讓開半步。

  李君羨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趕路的灰,靴子上的泥還是濕的,顯然沒經過任何停留就直奔東宮。

  「查到了?」

  李君羨從懷裡掏出一張折了三道的紙,放在桌上展開。

  「何紹安,祖籍隴西。貞觀元年以門蔭入仕,初授太府寺主簿。三年前調署丞,主管城中各倉的物資調撥。」

  「家在哪兒?」

  「永興坊,獨門獨院。妻子姓柳,河東柳氏旁支。有一子,六歲,在家塾讀書。」

  

  李承乾拿過紙掃了一遍,皺眉。

  「太乾淨了。」

  「是。我也這麼覺得。」

  李君羨從袖口又摸出一樣東西,擱在紙旁邊。

  一根細竹籤,上面繫著一截黑色絲線。

  「這是從茶鋪的桌縫裡摳出來的。阿旺次仁走的時候,骨珠壓在茶碗下面。但這根竹籤卡在桌板拼縫裡,我的人差點漏掉。」

  李承乾把竹籤拿起來對著燈看。

  竹籤一端削尖,另一端用刀刻了一道極淺的橫紋。黑絲線打了兩個結,結的間距約一寸。

  「你見過這種東西?」

  「沒有。但我讓人拿給論悉看了。」

  李承乾放下竹籤。

  「論悉怎麼說?」

  「論悉說這叫『指路籤』。吐蕃工坊里傳口信用的。竹籤方向代表地點,絲線結的數量代表時辰。一個結是白天,兩個結是夜裡。橫紋朝上是『來』,朝下是『去』。」

  李承乾重新拿起竹籤,把橫紋翻了一下。

  朝下。

  「去。夜裡。」

  「方向呢?」

  「論悉說竹籤尖端指的方向就是目的地。我的人記下了當時竹籤卡在桌縫裡的角度。」

  李君羨在紙上畫了個粗糙的方位。

  「尖端偏西南。」

  李承乾走到牆上掛著的長安坊市圖前,伸手從茶鋪所在的崇仁坊往西南方向一划。

  指尖落在延平門外。

  「延平門。」

  「殿下,延平門外三里有個舊馬場,荒了兩年了。太府寺的檔上寫著『待修』,一直沒撥錢。」

  李承乾轉過身。

  「何紹安管不管這個馬場的檔?」

  「管。舊馬場的修繕預算報了兩次,都是他簽的駁回。」

  李承乾沒說話,回到桌前坐下,把竹籤和骨珠並排放在一起。

  一個壓在茶碗下,一個卡在桌縫裡。

  骨珠是給何紹安的信物。竹籤是給另一個人的。

  「阿旺次仁在那個茶鋪見的不只是何紹安。」

  李君羨點頭。

  「我的人只盯住了何紹安。竹籤的主人,沒看見。」

  「也就是說,阿旺次仁那天在茶鋪至少見了兩撥人。何紹安是明的,拿了骨珠。另一個人是暗的,拿了竹籤——或者說,竹籤本來就是留給後來取的人。」

  李承乾在紙上寫下「舊馬場」三個字。

  「你派人去過沒有?」

  「還沒有。想先回來稟報。」

  「別派人了。」

  李君羨一愣。

  「讓百騎司遠遠看著就行。舊馬場如果真是接頭點,我們一去人就跑了。」

  李承乾把紙折起來收進匣子裡。

  「何紹安那邊呢?他下午出太府寺了沒有?」

  「出了。申時二刻從太府寺正門走的,步行回永興坊。路上買了兩包點心,是酥山鋪子的。到家之後再沒出來。」

  「買點心。」

  「給他兒子的。鋪子老闆認識他,說他每隔三五天買一次。」

  李承乾靠著椅背想了一會兒。

  這人回家買點心哄兒子,住在獨門獨院,妻子是河東柳氏。日子過得很正常。太正常了。

  「你怎麼看?」

  李君羨猶豫了一下。

  「如果何紹安真的是七號,他不應該這麼從容。我們抓了這麼多人,他一點反應都沒有。要麼他膽子大到了極點,要麼——」

  「要麼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當成七號了。」

  李承乾站起來。

  「祿東贊的手段你見過。他從來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何紹安可能只是祿東贊暗線里的一顆子,負責倉儲調撥這一環。骨珠交給他,是讓他辦具體的事。但七號——那個統籌長安所有暗樁行動的人——不會是一個買點心回家的太府寺署丞。」

  「那殿下覺得竹籤是留給誰的?」

  「留給真正的七號。」

  門外傳來腳步聲。

  程處默的大嗓門在院子裡響起來。

  「殿下!我回來了!問到了!」

  李承乾朝門口看了一眼。

  「進來。」

  程處默擠進書房,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人形。

  「崇仁坊庫房對面,巷子裡住著一戶賣豆腐的老兩口。老頭說近兩個月見過一個人,隔幾天來一次,都是天擦黑的時候。中等身量,走路有點偏,右腳好像不太得勁。穿灰褐短衫,臉上記不清了,但老頭說每次來都戴一頂氈帽。」

  李承乾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畫工慘不忍睹,但該有的信息都標了。

  「右腳不太得勁。」

  「對。老頭原話是『走路一顛一顛的,跟踩了個石子似的』。」

  李承乾把這張紙鋪在桌上,和之前的線索並排。

  昨晚慈安別院,從屋頂跑掉的那個人。鞋底有崇仁坊庫房的泥。

  崇仁坊庫房,有人長期駐紮,草蓆碗餅羊尿味。

  庫房對面老頭見到的人,右腳有毛病。

  竹籤尖端指向延平門外舊馬場。

  「右腳。」

  李承乾自言自語。

  「殿下想到什麼了?」

  「白九的口供里提過一句話,你們還記不記得?」

  李君羨翻了翻隨身帶的供狀抄本。

  「『七號辦事從不露面,都是銅片傳話。我只在涼州見過一次,他走得很快,但右腿好像有點不方便。』」

  書房裡安靜了三息。

  李承乾拍了一下桌子。

  「對上了。」

  他把所有紙張推到一邊,抽出一張新紙,提筆寫了三行字。

  「第一,何紹安繼續盯著,但不動。他是辦事的人,不是拍板的人。第二,舊馬場安排百騎司遠距離監視,任何進出的人都記下來。第三——」

  筆尖頓了一下。

  「崇仁坊庫房的蹲守撤掉。」

  李君羨和程處默同時愣住。

  「撤掉?」

  「撤掉。乾乾淨淨地撤。」

  李承乾把筆放下。

  「那個庫房已經被貼了『速撤』的紙條。七號知道我們發現了那個地方,他不會再去了。但他不知道我們查到了舊馬場。我們在庫房蹲得越久,他就越安心——說明我們還在盯著老地方。撤掉庫房的蹲守,他反而會緊張。一緊張,就會往舊馬場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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