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舊網雖破,新令猶存


  侯文寧記了滿滿六頁紙。

  記到第七頁的時候,衛伯玉忽然停住了。

  「殿下,還有一件事。」

  「說。」

  「祿東贊這次來長安,不只是為了談判。他帶來了一個人。」

  「什麼人?」

  「使團名冊上沒有的人。用的是隨從的身份混進來的。」

  想知道後續發展,請訪問

  李承乾的手按在桌面上。

  「這個人叫什麼?」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知道他的任務。」

  衛伯玉的聲音壓得很低。

  「他是來接替我的。」

  偏殿裡的燭火噼啪響了一下。

  李承乾的第一反應不是追問細節。

  「你怎麼知道的?」

  「長隨告訴我的。」衛伯玉的語氣仍舊平淡,「祿東贊入城的第二天晚上,我的長隨在太府寺後巷碰見一個人。那人遞給他一枚骨珠,說了一句話——『老先生辛苦,該歇了』。」

  「什麼意思?」

  「在吐蕃暗樁的規矩里,這句話只有一個意思——交接。上一任準備撤出,下一任接手。」

  「你的長隨見過那個人的臉?」

  「隔著布巾,只看到眼睛。中年男人,身量中等。說的是官話,沒有口音。」

  李承乾皺了皺眉。

  身量中等、說官話、沒有口音——這個描述幾乎等於沒有。

  「他給你長隨骨珠之後呢?」

  「我長隨沒接。」

  「為什麼?」

  「因為他不認這個人。」衛伯玉看著李承乾,「殿下,我的長隨跟了我十九年。他認得所有和我有過聯繫的吐蕃人。但這個人,他從來沒見過。」

  「所以你長隨懷疑這個人不是吐蕃派來的?」

  「他懷疑這是殿下的人,來釣魚的。」

  「結果呢?」

  「結果第二天,阿旺次仁親自來太府寺後門找我長隨,證實了那個人確實是大相新派來的。」

  「阿旺次仁怎麼說的?」

  衛伯玉稍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原話。

  「他說:『大相覺得老先生太累了,這些年撐著不容易。新來的兄弟年輕,手腳利索,以後長安的事可以交給他。老先生安心養老就好。』」

  「你信了?」

  「我信了一半。」衛伯玉的笑容裡帶著點自嘲,「大相要換掉我,這事我早有預感。殿下把我的網拆得七零八落,大相留著我還有什麼用?但讓我擔心的不是被換——是被滅口。」

  「所以銅匣里那封信,就是你的後手?」

  「差不多。那封信是我十年前就寫好的。『留與後來人』——我原本是留給自己的接班人看的。但後來發現大相根本不打算讓我選接班人,他自己另外派了人來。」

  「所以你改了主意?」

  「我把銅匣埋到了別院槐樹下面第二層。如果哪天我出了事,至少還能有人挖到它。」

  「你那時候就想過把東西交給大唐?」

  「沒有。」衛伯玉搖頭,「我那時候想的是——如果我死了,至少讓大相知道,我的底牌他也拿不走。」

  一個潛伏二十年的間諜,在最後關頭防備的不是敵人,而是自己的主子。

  李承乾把這個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那個來接替你的人,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衛伯玉的語氣很坦白,「阿旺次仁那次來了以後,就再也沒跟我提過那個人。我長隨也沒再見過他。那人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祿東贊的使團名冊你看過嗎?」

  「看過。我找不到哪個像。」

  「不可能找不到。使團一共就那些人,你在長安二十年,不至於看不出一個生面孔。」

  「殿下,正因為我看不出來,我才害怕。」

  衛伯玉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真實的情緒。

  「一個能混進使團、通過長安的重重盤查、在我眼皮子底下待了好幾天還讓我看不出任何破綻的人——這種人比我厲害。」

  李承乾靠回椅背,手指敲著桌面。

  使團名冊上的每一個人,李君羨都核查過。身份、體貌、來歷——該對得上的全對得上。

  如果衛伯玉說的是真的,那這個「接替者」的偽裝程度,遠超此前遇到的任何一個暗樁。

  「你長隨碰見那個人的時候,具體是哪天?」

  「祿東贊進城的第二天晚上。」

  「太府寺後巷?」

  「對。酉時左右。」

  「你長隨之後有沒有跟任何人提過這件事?」

  「只跟我說了。」

  「確定?」

  「確定。那是他最後一次出門辦事。之後兩天他一直待在我身邊。直到今天跟我一起來了這裡。」

  李承乾站起來。

  「侯文寧,去查太府寺後巷的值班記錄和門禁出入簿。重點查祿東贊入城後第二天酉時前後一個時辰的所有進出人員。」

  「是。」

  「李君羨——」

  殿外傳來一聲應答。

  「使團現在在鴻臚寺?」

  「在。祿東贊和全部隨員都在外院,屬下安排了三班輪守。」

  「查一件事。使團到長安以後,有沒有任何一個隨從或雜役在入城當天沒有出現在點卯冊上,第二天才補簽?」

  「屬下這就去查。」

  李君羨的腳步聲遠去了。

  李承乾回頭看了衛伯玉一眼。

  「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暗渠、暗樁、資金線——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只有一件事。」

  「說。」

  「殿下,不管那個接替者是誰,他手裡一定有一枚新的總管令。和我的那枚一樣,但年份不同。如果殿下找到了那枚令牌——就等於找到了他。」

  「你怎麼確定他有令牌?」

  「因為阿旺次仁給我長隨看的那枚骨珠上,刻著一個『令』字。」

  和木牌上的「令」字一樣。

  「大相的規矩——沒有令牌,指揮不動任何暗樁。就算我被抓了,只要新令牌還在他手裡,我交代的那些名字和節點對他來說就不是致命的。他可以棄掉所有舊線,用新令牌重新建一張網。」

  李承乾把這句話在腦子裡反覆轉了兩遍。

  棄舊建新。

  這就是祿東贊的真正目的。

  他不是來救衛伯玉的,也不是來跟大唐談判的。他是來完成交接的——把舊系統的控制權從衛伯玉手裡拿走,移交給新人。而衛伯玉經營的那些暗樁、暗渠、死信箱,只要新令牌在手,新人隨時可以激活其中任何一條線。

  所以祿東贊根本不在乎李承乾拆了多少舊網。

  因為他已經布好了新的。

  「把他帶下去。」李承乾對楊妙真點了點頭,「單獨關押,不許任何人探視。吃的喝的先給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