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舊帳昭冤,鉛記追兇
小七攥住衣擺。
「師父右手虎口被弩弦割過,留了個缺口。拇指的指甲,也長歪了。」
李承乾記下,叫醫官另錄。
隨後他進屋問趙木。
傷者喝過水,咳了幾聲,總算能把話講全。
「齊三死後,他們把手取了。說帳上還有幾張契沒按過,帶走能補。」
侯文寧握筆的手停在紙上。
李承乾看著趙木。
「誰動的手?」
「押車的黑臉漢子。另一個拿箱子。我在窯外躺著,隔著門縫看見的。」
「齊三當時已死,你怎麼認的?」
趙木低下頭。
「人是我背出來的。胸前沒起伏,喊不應,窯上的郎中也摸過……可我不懂醫。」
李承乾讓侯文寧照原話記,不替他補作定論。
「箱裡還有什麼?」
「手腕上綁過一段布。他們沒解。」
仵作再次開驗,從纏繞的布層里找到窄窄一條舊帳。
紙被汗與藥漬浸過,仍能辨出幾個姓名,末尾有一個極小的刻記。
趙木認出那是齊三慣用的標識。
「他怕帳被搜,就拿布包住,外頭敷了藥,裝作手腕爛了。小七帶走的是七家底數,這條是後來補的。」
李承乾將紙放到燈下。
上頭記著一筆三十貫的善後錢,領款人卻並非齊三家屬,而是仁義行管事。
再往下,是一行小字。
「家中未收,窯中仍役。」
李承乾取來陶直查到的舊病亡單。
日期、款額,恰好對應。
齊三被報死以後,家裡沒拿到善後錢,窯上卻用這筆錢嚇他,讓他以為回鄉便會連累嫂子追繳。
李承乾把紙交給侯文寧。
「先抄存,原件讓醫官晾護。再找齊三嫂子的舊籍,請當地官署當面核問,別派仁義行碰過的人去。」
侯文寧應下。
趙木忽然扯住被角。
「殿下,還有一事。老費醒了,要讓他自己講。那兩個人一路盯著他,連水都不許我們遞。」
李承乾轉去旁屋。
老費仍昏著,醫官正在試脈,只能等。
他沒有催醒,先讓秦懷道把兩名押車人分開審。
黑臉漢子起初咬定自己只奉命運病人,直到藥箱、未拆的病亡牒和趙木口供一併送到,才跪下求饒。
他交代,這三人都認得馮掌事的舊帳。其中老費曾替轉運院搬過錢箱,曉得幾筆款究竟送到了誰家。
出城後原要借病亡之名滅口,再帶著按過指印的文書返回。
至於齊三的手,取走便是為了補造收款契紙。
李承乾聽完,沒有再讓他到傷者面前指認。
「看牢,待大理寺依法會審。醫官沒準之前,不許帶傷者對質。」
次日一早,李承乾回宮呈報。
李世民翻完案卷,將齊三舊病亡單單獨抽出。
「人活著時,寫他死;人死後,還借他的手領錢。」
王德在旁邊低著頭,半晌沒敢添茶。
長孫無忌呈上連夜核出的款數。
軍賞、安置、軍需三處挪款,已有一部分能與收訖實物對上。嚴照真正送抵官倉的貨款另列,其明知來路仍收取的四百貫,暫行追繳候審。虛列的收貨債額全部停止撥付。
李承乾又補了一句。
「欠腳夫與匠戶的工錢,已經有原始雇單和產數相證的,先發。未核清的留冊續查,不能讓拿得出憑據的人繼續等。」
李世民准了。
當日下午,轉運院重新開門。
這回門外放了兩張長案,一張給軍屬,一張給匠戶。每筆款先由吏員讀明,再讓領款者核數。旁邊另坐著大理寺的人,專門收舊契與異議。
李承乾坐在案後,沒有催隊伍快走。
張守義的母親又來了。
她先把新憑牒遞上,隨後從懷裡拿出一小塊布,裡面包著張守義寄回的信。
羅成海扶著她站穩。
「老夫人,這是領錢的地方,信收好。」
老人沒動。
「我認不得字,想請殿下再看一句。」
李承乾接過信。
紙上寫著,待回來時給母親修門,免得冬日漏風。
他讀完,老人用袖子按了按臉,沒哭出聲。
「我今日領了這錢,門能修了。」
李承乾把信疊好,遞迴她手中。
「羅成海,找木匠時陪老人走一趟。工錢照給,別讓人借朝廷的名頭白干。」
羅成海挺直了背。
「喏。」
旁邊程處默正替一個老腳夫數錢,數到半途被人搭話,竟又從頭來。
老腳夫忍不住提醒。
「程公子,第三遍了。」
程處默捏著錢串,耳根發紅。
「寧可多一遍。少給你兩個,回頭還是我挨訓。」
案前有人笑了,排隊的人也鬆緩下來。
錢二槐夫婦帶著阿杏過來,三個人擠在一處,誰也沒肯鬆開誰的手。
阿杏將一張舊身契遞到案上。
「殿下,這個還要留麼?」
李承乾讓侯文寧收下原件,另開一張驗明舊債已清、不再受此契拘束的官憑。
「舊契留著定他們的罪。你拿這張回去。」
小姑娘把新紙護在胸口,認真行了一禮。
李承乾讓他們先領回被扣的工錢。
帳目還沒發完,秦懷道從外面趕來,沒有立刻上前,只在楊妙真旁邊站住。
李承乾看見他的神情,把手中最後一份憑牒簽完,起身走到側廊。
「老費醒了?」
秦懷道點頭。
「醒了。他說三年前在轉運院搬錢時,見過最後收錢的人。」
「誰?」
「名字不肯向臣講,只讓臣帶來一樣東西。」
秦懷道展開手帕,裡面是一枚用來封錢箱的舊鉛記,正面蓋著官倉字號,背面卻壓著一小片斷布。
李承乾接過。
布上只有半個墨字,像是從衣襟上剪下的。
「他還講什麼?」
秦懷道向發錢的長案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
「他說那人今日也來了,就站在領款隊伍里。還讓他別亂認人,否則三年前誰准他離營,今日便能讓他回不去。」
李承乾沒有回頭。
「老費現在由誰守著?」
「臣的人,醫官也在。」
「讓他從窗後辨認,別露面。」
秦懷道才要轉身,程處默已帶著一名穿舊軍衣的漢子走進側廊。
「殿下,這人拿著涼州軍府的憑牒,要把費老頭接走,說是奉命核補舊軍功。」
那漢子將文書雙手舉起。
李承乾接過,沒有展開,先看了看他袖口缺掉的一角。
「秦懷道,關側門。」
漢子舉著文書的手,頓時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