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活人未死,亡牒先成


  阿旺次仁被帶進偏殿時,右手已重新裹過傷布。

  他先看地上的藥包,再看案上的車單,跪下後竟沒急著替自己辯解。

  李承乾將半枚銅錢放到他面前。

  「錢沒送成,貨沒走成。那輛接匠人的車,接的究竟是誰?」

  阿旺次仁垂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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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廷的官車,我管不了。」

  李承乾示意秦懷道取來白冊。

  馮掌事收的贖款、賀誠領的兌票、孟恭提前簽的收訖,依次擺開。

  「你管不了官車,卻能替押車人備唐人名牒。」

  阿旺次仁沒有接話。

  李承乾也不急,叫人將馮掌事帶到殿外,隔著屏風問車錢。

  馮掌事這時已不敢替旁人隱瞞。

  「八貫車馬錢,二十貫接人錢,都是阿旺次仁叫付的。」

  「接哪裡的人?」

  「清水橋上游舊窯。不是甘州。」

  「何時付的?」

  「前日。」

  阿旺次仁肩膀動了一下。

  李承乾看見了,卻仍讓侯文寧繼續核帳。

  那二十貫在白冊上記的是「殮費」。

  「接活人,付殮費,憑誰的文書?」

  馮掌事隔著屏風應聲。

  「我沒見屍首,只按他說的寫。」

  李承乾這才把車單轉向阿旺次仁。

  「你可以繼續不認。追車的人已經出發,活的、死的,都會帶回來驗。」

  阿旺次仁終於抬頭。

  「車上有病人,你的人若強行攔截,折騰死了算誰的?」

  李承乾聽完,反倒把車單收了。

  「醫官跟著去了。」

  對方閉上嘴。

  李承乾讓人將他押去旁邊候審,另外傳來小七。

  王德領著孩子進殿,小七已經吃過飯,手裡還攥著一塊沒捨得放下的餅。

  李承乾給他看車單上的三個名字。

  「你認不認得?」

  小七辨了許久,搖頭。

  「窯里沒人叫這個。」

  「那一場火前,還有誰被帶走?」

  「師父讓我先跑,後頭我沒看全。不過前一天,趙叔他們三個說要送回鄉。」

  「哪三個?」

  「趙木、錢春,還有費叔。費叔不大講話,別人喊他老費。」

  李承乾讓侯文寧把名字另記。

  「他們有傷沒有?」

  「趙叔腳背燙壞了,走路得扶。錢叔咳得厲害。費叔手上少一截指頭。」

  侯文寧看向官車名冊。

  上面三人俱寫「行走無礙」。

  李承乾沒有讓小七再看那些字,叫王德帶他歇著。

  孩子卻沒立刻動。

  「殿下,他們要是真回來了,我能見一面麼?」

  「先讓醫官看過,能見時便帶你去。」

  小七把餅往袖裡塞了塞。

  「我給趙叔留半塊,他以前總分我餅邊。」

  李承乾伸手壓了壓他的肩,隨後讓王德多備一份吃食。

  等候追車回報時,秦懷道送來另一份核驗。

  陶直的出城憑票,確為醫曹舊票改寫。原票曾經發給醫官去城外看病,後來被馮掌事收走,改成了隨車驗病的憑證。

  「陶直沒有簽過這回的。」

  李承乾讓人將核驗結果附入案中。

  前頭那件染血外衣,原想把人引向陶直。可造憑票的人沒有料到,陶直還活著,舊票存根也沒毀淨。

  李世民看完,命大理寺先把已經核實的假造事項分案收齊。

  「別等所有人開口,才敢落一個字。」

  李承乾點頭。

  至入夜,追車騎卒先行折返。

  「殿下,車截下了,三個人都活著。」

  李承乾立刻站起。

  「押車人呢?」

  「拿下兩人,一人想借驗病靠近車廂,被醫官看出藥瓶有異,已繳了。」

  「人傷得如何?」

  「一個燙傷,一個咳血,另一個昏著。軍醫不讓急趕,正用慢車往回送。」

  李承乾指著屏風後的方向。

  「把這幾句,讓阿旺次仁聽清楚。」

  親衛照辦。

  那邊遲遲沒有動靜。

  騎卒又取出一封油紙裹著的文書。

  「這是從車棚夾縫中搜出的。押車人起先不認,後來認了,說過兩座驛站後才准拆。」

  侯文寧展開,遞到李承乾面前。

  三人的名字,仍與正車單相同。

  只是後頭的去向變成了「沿途病亡,就地掩埋」。

  旁邊連撫恤折支、衣物交還的數目都填好了。

  李承乾拿著那張紙,指節逐漸收緊。

  這些人尚在車上喘氣,死後的去處卻已有人替他們辦妥。

  他讓秦懷道將阿旺次仁重新押來。

  「你剛才擔心追兵折騰死病人。如今人活著,文書卻已經替他們報亡。解釋。」

  阿旺次仁盯著那張紙,半晌沒抬頭。

  李承乾沒有再催,直接下令封存沿途收訖站點,查持同式文書出入的舊車。

  阿旺次仁忽然開口。

  「他們若活著回來,你們也未必肯聽。」

  「聽什麼?」

  「舊窯的帳,不止有吐蕃的錢。」

  「有人拿唐廷官款替你們辦事,查到哪裡便辦到哪裡。你替他們操什麼心?」

  阿旺次仁抬頭看他。

  李承乾把假病亡牒擲到他膝前。

  「你想拿這句話換什麼,先收回去。三個人的命,已經接回來了。」

  秦懷道當即按住阿旺次仁肩頭。

  「殿下還沒問你,過兩座驛站,是哪兩座?」

  阿旺次仁唇動了幾下,終究報出驛名。

  李承乾令快騎連夜封查,兩處驛站分別問話,不許互通。

  又過一個時辰,載著傷者的車終於入宮外安置院。

  李承乾獲准前去,只帶了楊妙真與侯文寧。

  醫官剛從車上扶下趙木,傷者便抓住了醫官的袖子。

  「別抬後頭那隻藥箱。」

  秦懷道立即命人退開。

  趙木喘得說不成整句。

  「裡頭不是藥……齊三的手,在裡頭。」

  小七站在門內,手中的餅掉在了地上。

  楊妙真先將小七帶到一旁。

  李承乾沒有立刻開箱,命人把三名傷者送進屋,換掉押車人帶來的藥瓶與被褥。

  「箱子在外頭驗,別讓孩子看。」

  醫官取來木盤,秦懷道親自查過箱蓋與鎖扣,才讓老仵作拆開。

  裡面包著油布,石灰灑了厚厚一層。

  李承乾站在幾步外,直到仵作驗明其中確有殘肢,才讓人重新蓋住。

  小七隔著院門問了一句。

  「是師父麼?」

  無人能憑一隻手定人。

  李承乾走過去,蹲在孩子面前。

  「還得驗舊傷,也要問清來處。現在不能只憑他們一句話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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