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假狀停賞,夜除軍籍
「先別拿筆。」
老費將手縮回去,瞧著侯文寧鋪開的紙。
「我不會寫。往常他們都替我寫,念幾句,我就按。」
李承乾讓侯文寧把要記的內容逐句念給他聽,念完又請老費自己講了一遍。
老費講到清晨才醒,停了下來。
「醒前的事,我記不全。」
「這一句也錄進去。」
李承乾沒有催他,等醫官檢查過手指,才在眾人見證下留下指印,並註明左手拇指有舊裂,不得混用旁指。
郭延在一旁聽著,幾次想開口,最後又咽了回去。
「現在肯講了?」
「那份合署狀不是今天寫的。」
李承乾轉過身。
「繼續。」
「孟長庚手裡存著空白紙。有些是軍士走時留的,有些是領冬衣時按的。遇上爭帳,填上字便能用。」
侯文寧手中的筆重重落下一點墨。
「領冬衣為何要留空白紙?」
郭延不敢看他。
「人多,催得急,吏員說先按,後頭統一補。」
李承乾將那份呈狀裝進封套,吩咐軍吏繼續發放已核無爭議的錢款。另派兩人逐案查看今日新收的憑紙,凡空白按印者,一律當面作廢留根。
外院有人聽見停賞的傳聞,已經圍到了長案邊。
張母扶著羅成海的手,沒往前擠,只把剛領的錢袋又解開了。
李承乾走出去時,恰好看見她一枚枚往回數。
「老夫人,做什麼?」
「若發錯了,我先擱這兒。莫讓成海也跟著受罰。」
羅成海急得要替她繫上,她卻不肯。
李承乾拿過憑牒,核完款數,親手把袋口系好。
「這一筆已核清。誰再要你退,讓他拿著追回文書來見孤。」
「可方才有人喊重領……」
「喊的人拿不出帳。你的兒子有軍籍、有戰報、有同伍作證,你照憑領錢,何罪之有?」
長案前漸漸安靜下來。
程處默把自己的坐凳拖到案邊。
「諸位挨著來,誰有異議,坐這張凳子講。不許隔著人群瞎喊。」
一個老腳夫擠出來,搓著手。
「程公子,那我少領的二十文,也坐這兒?」
「二文也能坐。」
程處默低頭查數,查到末尾發現是自己漏了一串尾錢,臉又紅了,趕緊補上。
李承乾沒有等他賠不是,交代侯文寧守住發放的底冊,便帶親衛趕往驗領所。
秦懷道已封住後巷。
楊妙真在門內迎他,簡短報了情況:四名護院已繳械,兩個軍屬坐在前堂,內房沒有用刑痕跡,倒擺著三張寫了一半的呈狀。
孟長庚沒有逃。
他穿著舊緋袍坐在案後,腰間確掛著銅算盤。見李承乾進來,先起身行禮,隨後將一摞舊牒推到案前。
「殿下來得正好。軍賞混付,卑職正要入宮呈請重核。」
「你如今什麼職分?」
「已退了。此處暫幫軍府辦理舊人補憑。」
「誰委的?」
孟長庚從舊牒里抽出一張。
李承乾看過,是兩年前的委辦書,准他協助核對傷退名籍,期限三個月。
「過期二十個月了。」
「舊案未清,事不能半途放下。」
「那這二十個月,你收的錢,憑什麼收?」
孟長庚沒有立即答,先把手按在另一本冊子上。
「殿下,老兵歸鄉,沒錢沒路引,總得有人墊。官府經手的事,民間幫著做,哪處不花錢?」
「墊過多少,逐筆列出來。別拿兩個字蓋住所有帳。」
李承乾坐下,先詢問前堂兩個軍屬。
一人是傷退軍士的妻子,另一人替病父來領冬衣折錢。兩家都被告知原憑不全,要在這裡補個「未曾支領」的印。
秦懷道將內房三張半成的呈狀拿出來,鋪在他們面前。
婦人只認得丈夫的名字,手指停在紙上。
「這是我家的。他說按完就領。」
李承乾示意書吏念給她聽。
念到「舊款俱已受訖,東宮復發有誤」,婦人猛地把紙推開。
「我連一文都沒拿過!」
孟長庚立刻接話。
「底下人抄錯了,不必把小錯鬧成大案。」
「誰抄的?」
無人應聲。
楊妙真押進一名書手,袖上還沾著墨。
書手跪下就指孟長庚。
「是他念,卑職寫。連『東宮』二字都是他叫添的。」
孟長庚把銅算盤摘下,放在桌角。
「殿下要治我,何必逼他攀咬?帳就在這裡,查便是了。」
李承乾翻過兩頁。
帳上果然有實打實的墊款,有飯錢、車腳、藥錢,且不少有商戶籤押。孟長庚敢坐著不動,憑的正是這些。
可翻到費通那一行,三年前領過的一貫二百文,後來竟滾作七貫。
「這六貫從哪兒來?」
「路費、照管費,催款的人也要吃飯。」
「他三年沒回家,你照管了誰?」
孟長庚別開臉。
李承乾讓秦懷道將郭延帶進來,再擺上兩張預擬領款狀。
「你的人,拿你的文書,要把費通帶到這裡。他若不肯按,你準備怎樣?」
郭延先撐不住了。
「他說費通是逃役,押回舊窯便沒人再追錢!」
孟長庚拍案站起。
「混帳!我什麼時候——」
楊妙真的槍桿橫過桌前,將他擋回座位。
「坐下答。」
李承乾把過期委辦書翻到背面。
那裡寫著一行被墨蓋過的舊批語:款項不得經私戶,憑訖即銷委任。
「朝廷只准你核名,不准你收錢。你拿舊委任扣人,拿空白指印停賞,再把傷兵往私窯送。」
孟長庚額上開始出汗。
「費通當年確實領過!」
「領過一貫二百文,就該替你做三年工?」
門外那婦人攥著假狀,突然跪了下去。
「殿下,我家那口子也是在這裡按的印。去年說欠錢,叫去南邊做工,再沒回家!」
李承乾讓親衛扶她起來,交代另錄姓名,不能混進費通的案里草草結掉。
隨後他將孟長庚的銅算盤推回去。
「你既會算,就算清每個活人在哪兒。」
孟長庚的手碰到算盤,又縮了回去。
「有一本還役簿。」
「拿來。」
「已經送去了兵部。明早要按那本簿子,替這批人補齊離營手續。」
秦懷道從後院趕回來,將一封剛拆的回執放在桌上。
「接簿的人簽了字。還寫著,今夜先除原籍,免得明日兩頭領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