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舊倉藏款,傷兵背債
李承乾將回執看了兩遍。
「送簿的是誰?」
孟長庚指向院裡的空車位。
「一個時辰前,書手送的。現在追,興許還沒辦完。」
秦懷道轉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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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著,拿回執去查,不許闖進去亂拿人。」
李承乾把自己的手令遞給他。
「先止住這一本的除籍。其餘正常歸鄉的老兵,照舊辦理。」
孟長庚被押走時,前堂婦人突然追出兩步,抬手要打,又停住了。
「我丈夫還活著麼?」
孟長庚不肯答。
李承乾叫人把她帶到書吏面前,先填丈夫的名字與舊伍。他沒許諾立刻找回來,只將親衛的值守牌放在桌角。
「有消息,從這裡報給你。今夜不用到處找門。」
婦人抱住憑紙,慢慢坐下。
入宮前,李承乾先回了一趟安置院。
老費聽見孟長庚被扣,嘴唇動了許久。
「他當年也救過人。」
李承乾坐到床邊。
「救過誰?」
「我們敗退時,傷的人沒人管。他雇了兩輛車,拉回十幾個。後來要錢,我們總覺得欠他。」
老費望著手裡那截袖筒。
「他頭一回多算,我沒敢吵。再後來,就由不得我了。」
李承乾讓侯文寧補錄此事。
救過人與後來犯罪,都該寫清。
老費見他沒有劃掉那句話,才把袖筒交回。
「我不求替他說情。只是那十幾個人,別也寫成同黨。」
「受過救助不算同黨。替他扣人、收錢、作假,另查做過什麼。」
老費點頭,終於肯靠回枕上。
李承乾起身時,醫官攔住他,將左臂外層布帶拆開。傷口又滲了血,方才攥桌那一下扯開了邊緣。
楊妙真端來藥碗,放在他右手邊。
「喝了再走。」
李承乾端起碗,喝到一半忍不住皺眉。
「今日又加了什麼?」
醫官正要答,楊妙真已把清水遞過來。
「添了什麼,你也不能倒。」
侯文寧低著頭收紙,肩頭動了一下。
李承乾放下碗。
「笑完把那份舊委任抄清,別漏背面的限期。」
到了顯德殿,兵部的人也剛到。
秦懷道已經攔下那本還役簿。經辦主事拿著簿子站在階下,額前全是汗,辯稱只是收到舊委任與歸籍名單,尚未落入正式軍籍。
李世民沒有先斥責,命他把辦事次序講完。
主事從驗伍號講到銷舊牒,講得很熟。
李承乾等他講完,取出費通的條目。
「這人三年前就傷退了。你們為什麼還要銷一次軍籍?」
「原牒不全,補正舊缺。」
「補正,需要原籍底簿核驗。你看過沒有?」
主事低下頭。
「只看了抄件。」
「抄件誰給的?」
「孟長庚。」
李世民將案上的筆擱下。
「憑他自己送來的名單,證明他自己辦得對?」
主事跪了下去。
長孫無忌把查到的舊籍送來,裡頭有四十三人。七人早已傷退歸鄉,十一人仍在原伍,六人確已戰死,其餘尚待核驗。
孟長庚的還役簿卻將四十三人全記為欠款未清、留待補役。
李承乾翻到最末,發現兩行小字。
「具保人承領,役滿銷債。」
他讓人把孟長庚押入殿內。
「所謂還役,是替誰做工?」
「各行都借過,木行、窯場、腳店……」
「誰收工錢?」
孟長庚跪著不動。
李承乾取出驗領所的舊帳。
「費通三年工錢,帳上抵了二十二貫。你說他欠七貫,為什麼還沒清?」
「工食也要算。」
「食錢已在每日工錢中扣過。」
「還有保錢。」
「保什麼?」
孟長庚把頭埋下。
李世民開了口。
「抬頭。朕也想聽聽,一個替大唐受傷的軍士,回家還要讓誰保?」
殿裡無人出聲。
李承乾將最後一頁翻到他面前。
「你用原軍籍扣住人,再收一次保錢。保錢進哪家?」
孟長庚終於吐出三個字。
「仁義行。」
長孫無忌當即命人取馮掌事白冊比對。兩本帳的日期相合,款數卻相差一半。
孟長庚立刻抬頭。
「另一半真送了官倉!有收條,有門簿,並非全被私吞!」
李承乾聽到官倉二字,反倒先壓住了冊頁。
此前几案已經有太多假收據。
「哪座倉?」
「城南備急倉。」
「送的什麼?」
「錢。每月送一次,換成銅錢裝箱,以支軍需。」
李世民看向長孫無忌。
「核倉名與用途。」
長孫無忌翻查帶來的簿目,很快抬頭。
「陛下,此倉原為災年賑用,三年前借給轉運院存過傷兵冬衣。去年已報空封存。」
李承乾隨即取來郭延的接人車券。
車券上的終點寫著驗領所,背面另蓋一枚小戳,恰是備急倉的舊倉號。
「接人先來這裡,再往倉里送?」
孟長庚不敢否認。
郭延在旁邊搶著開口。
「費通要在那裡改一張單。改完我就能走,我真的沒領殺人的差!」
「改什麼單?」
「把當年收到的錢,寫成……寫成退還。」
李承乾一怔,隨後將兩本帳攤開。
有人要把已侵吞的款項做成原主退回官庫,再以手續齊全的名義重新支出去。費通活著,還肯作證,才成了必須帶走的人。
李世民已提筆下旨。
「封倉。人、錢、舊單,一併核驗。」
殿外快步進來一名軍吏,手上捧著急遞。
「備急倉今日申時請驗開封,說發現舊存軍款,明早繳入正庫。隨牒送來一份名單,請朝廷表彰主動清退舊款的傷退軍士。」
李承乾接過名單。
費通之後,第二個人名,正是羅成海。
「把羅成海請來,別當犯人押。」
李承乾說完,便將名單交給侯文寧抄存。
李世民准他出宮驗倉,另派戶部與兵部各一名官員同行。倉門先封,任何一方都不得獨自點錢。
離殿時,楊妙真將一件外袍遞給他。
「車在外頭。」
李承乾看了看停在宮門邊的馬,最終沒有再爭,抬腳上了車。
程處默騎馬跟在旁邊,小聲嘀咕。
「早這麼走,換藥也省事。」
「你明日練換馬,多練兩遍。」
程處默立刻坐正,不再出聲。
備急倉門前已經圍了二十餘人。
其中有幾個穿舊軍衣,還有帶著孩子的婦人,各自拿著一張被折得發軟的憑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