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假印牽出,邊堡血蹤
「昨日還什麼?」
李承乾沒有催第二遍,只讓秦懷道把信放到押車漢子面前。
漢子喉結動了動。
「昨日還送過話,讓貨照發。小人沒見到他本人,見的是來取信的。」
「何處取信?」
「董家貨院。管事拿舊印蓋的。」
李承乾讓人將他押回貨院,與管事隔開審。
田升由兩名親衛送回家,隨身工具逐件記明歸還,那張畫有軸座的木板暫存軍器監。
離開碼頭前,李承乾又叫住他。
「今日未結的工錢,侯錄事會核給你。若有人再拿這張契上門,去京兆府報案,案號寫在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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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升攥著新憑,連著點頭。
「那小人還可以造車?」
「照實做,照實報。壞在哪處便寫哪處,沒人因你指出壞處扣你的工錢。」
程處默從旁邊遞迴那三枚彎釘。
「這個也帶著。往後誰嫌你多事,就叫他先坐上去試。」
田升終於露出笑,隨即又覺得不妥,趕緊低頭謝恩。
回到貨院,管事先前的辯詞已經被夥計推翻。
信紙是昨日從鋪里買的。
印泥是管事親自調的。
所謂阿旺次仁來話,不過是讓夥計照著舊信念給押車人聽。
李承乾將新信與查獲的舊信並排擺好。
「他被捕前,你替他做過幾次?」
管事跪在桌前,雙手抵著地。
「四次。」
「收的什麼?」
「弩件、鐵箍、藥料。頭兩次有真文書,後頭都是舊單續寫。」
「真文書從何處來?」
「曹書手帶來的。說上頭查的是貪墨舊案,邊地採買照常走,不會查到這一筆。」
秦懷道把曹書手帶進來。
曹書手聽見最後一句,急得當場叫嚷。
「我只說已有定單!你自己嫌停運虧錢,非要拿舊印續發!」
管事撲過去要扯他的衣襟,被親衛攔住。
「若不是你拿傷兵藥平帳,我何必多跑這趟!」
李承乾讓二人閉嘴,把侯文寧整理的四份憑據逐一擺下。
官庫支護送錢七十二貫。
木場實收三十六貫。
醫藥帳虛列三十六貫。
藥行只收六貫,藥又被調去抵運費。
剩餘款項,由曹書手與管事分取,其中二十貫拿去買東宮驗樣的名頭。
「軍器那筆另算。」李承乾點著最後一張紙,「你們借阿旺次仁舊線,把能用的銅機當廢料運出去。人落網了,你們仍用他的印,想趕在靈州斷單前再走一趟。」
管事肩膀塌了下去。
曹書手卻仍掙扎。
「貨沒出城,傷兵也沒吃藥,求殿下寬宥……」
李承乾看著桌上那包藥渣。
六名不能行走的傷兵,險些被抬上軸座開裂的車。
田升若真到了靈州,拿著那張無主雇契,還能不能回來,眼前的人不會替他操心。
他把藥包推到曹書手面前。
「西平軍醫若沒拆這一包,你肯把好藥送回去?」
曹書手答不出來。
「押下。偽造公牒、挪支護送錢、販賣軍器、誘押匠人,各錄各的。誰經手哪一件,憑證附後,不許用一張總供含混過去。」
秦懷道領命。
李承乾沒急著離開,先請軍匠清點軍器,又命藥吏將六封正藥送回西平,按原方分用。
追回的錢款中,能認明來處的先行核帳。
木場已用掉的三十六貫不得再向傷兵攤派,未付尾款停止,另追管事應負的修車費用。
日頭偏西時,侯文寧合上最後一冊。
「殿下,奏牘齊了。」
李承乾扶著桌沿起身,左臂牽了一下。
楊妙真伸手接住他沒拿穩的卷宗。
「先回宮。」
這回李承乾沒有爭。
顯德殿裡,李世民把廢圖與新圖看過一遍,又將那枚假印翻過來。
「東宮驗樣,照舊免試。」
他念完,木印落在案上。
「承乾,你那輛傷兵車,自己試過幾回?」
「平路、過坎、緩坡分開試。陡坡尚未過驗,還不能遠送重傷者。」
「你尚且不敢給個準話,他們倒替你准了。」
李承乾將木場十二輛的驗記呈上。
「兒臣請把樣圖與驗單分開。得了圖,只能照著做,成車仍須逐輛驗核。哪家官署的圖,也不能免去這一步。」
李世民看向兵部侍郎。
「照辦。造車的錢與運傷的錢也分開列,不許再讓傷兵替官府置車。」
兵部侍郎應下。
侯文寧隨後呈上西平傷兵的口供,連同原給錢袋餘數,均有押送軍官與醫官籤押。
李世民翻到「自願合資置車」一頁,停了好一會兒。
「把這張取得的經過附在每人的歸營憑後。不得留下一個願字,回頭便算他們自己出的。」
李承乾躬身領命。
議完軍器運售,李世民又命沿途核查董家東倉,先封貨、驗人,再查實際接貨者,不准只憑貨院名字便把所有商戶一併拿了。
退出殿時,王德端來一盞溫湯。
「皇后娘娘交代,殿下喝完再走。」
李承乾接過,剛嘗一口,便認出又添了藥。
楊妙真站在階下,手裡已經備好換藥的布包。
他將湯喝盡,把空盞交回王德。
「今日兩邊都備好了?」
王德低頭笑了笑。
「娘娘聽說,您在木場只用了半塊餅。」
回到校場,齊安正跪坐在長案邊,為樣紙添編號。
每張正面都寫明日期,廢樣旁列著不可照造的緣由。
那張追回來的舊圖單獨放在匣內,裱紙鋪後來加上的紙已經由匠人揭開,齊安親手畫的叉重新露了出來。
他見李承乾進來,先舉起一塊木板。
「試壞的件也刻了。字在外頭,翻不過去。」
李承乾接過看了看,遞迴。
「再添一處壞因。」
齊安認真想了一會兒,用炭條寫下銷眼偏斜。
程處默站在旁邊,抱著兩件剛驗好的冬衣。
「這回針、絮、封口都齊。餘下四百領,明日便能發。」
侯文寧取來杜逢送回的第一站交接憑,首批二百領已交駐軍,衣物、運腳均無短少。
李承乾將憑紙放在案邊,終於坐穩。
一旁的齊五把修好的車閘裝上,齊安拿著小冊記錄。
木閘落下,車輪停住。
程處默推了兩下,沒推動,便又添了把力。
齊安連忙抬手。
「程公子,先報加了多少力!」
程處默僵了一下。
「這怎麼報?」
「那就放石頭。」
眾人都笑了。
李承乾正要讓程處默搬石頭,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李君羨帶著一名風塵僕僕的騎卒進院,騎卒雙手呈上侯君集的密封軍報。
「涼州急遞。」
李承乾拆開封口,先看見一行硃筆。
靈州董家東倉已封,貨院內無蕃商。
下一頁是侯君集押回的接貨人口供。
那人供稱,真正驗貨者三日前持唐軍舊牒,將九名會修弩的退伍軍匠請進邊堡,至今未歸。
軍報最後夾著一張抄下的領人憑。
籤押一欄端端正正寫著兩個字。
韓肅。
李承乾抬頭看向李君羨。
「韓肅如今在哪座堡?」
騎卒搶先跪下。
「侯將軍已經派人去尋。」
他從懷裡又取出一截染血的護腕。
「堡門外,只找到了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