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留聲機轉呀轉
幾個人跟著陳老闆往後院走。
後院是陳老闆平時扎紙活的地方,竹篾、彩紙堆了半院子,一推門,周恆先愣了一下。
院子當間擺著一整套紙紮的小院子,青瓦白牆,朱紅的小門,門楣上還貼著小小的紅紙,寫著「蘇宅」兩個字,是小桃的筆跡,歪歪扭扭的。
推開那扇小門,裡面正屋、廂房、小廚房都有,院子裡扎著小石桌小石凳,牆角甚至扎了棵桂花樹,枝椏上開著小小的紙桂花,一朵一朵,細看得紮上大半天。
「這……」蘇晚站在門口,沒往前走。
陳老闆搓了搓手,有點不好意思:「我老陳沒別的本事,就會扎這個,我照著以前鎮上大戶人家的院子,扎了個小的。」
他掀了正屋的門帘給他們看。
拔步床、梳妝檯、衣櫃,樣樣俱全,也就半人高,可每一樣都做得精細。
衣櫃門開著,裡面掛著一柜子紙衣服,紅的粉的藍的,旗袍、襦裙都有,鞋架上還擺著兩雙繡花鞋,鞋面上繡著並蒂蓮。
梳妝檯上擺著紙紮的胭脂水粉、銀簪子,連小梳子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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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桌上擺著個留聲機,黑膠唱片都配好了,旁邊摞著一摞戲曲唱片。
「這留聲機我扎了半個月,」陳老闆摸著後腦勺笑,「找洋行的夥計問了三回才扎明白,燒過去應該就能出聲。
蘇姑娘平時沒事聽聽戲,解解悶。小廚房也扎了,鍋碗瓢盆都齊,小桃說以後蒸了桂花糕,給你送過去。」
蘇晚沒說話。
她就站在那,看著那小小的院子,眼睛一點點紅了。
她死那年十八,在亂葬崗飄了十八年,住過破棺材,鑽過亂墳崗,風吹雨淋,連個遮頭的地方都沒有。
逢年過節,別人墳前有香火、有供品,她什麼都沒有,就蹲在歪脖子樹上看著。
從來沒有人問過她喜不喜歡聽戲,從來沒有人想著,她一個人飄著會不會悶。
「陳老闆,這太貴重了,我不能……」她聲音有點啞。
「有什麼不能的。」陳老闆擺手,「上次那醉漢半夜砸門,要不是你擋著,我這鋪子都得讓他砸了,
小桃也得讓他嚇著。我謝你還來不及呢,就是點紙紮的東西,不值錢,就是費點功夫。」
周恆拉了拉蘇晚的手,她的手比平時還涼一點。
「媳婦,我們進去看看。」他小聲說。
陳老闆找了個火盆,放在院子門口,把小院子端端正正擺進去,點著了火,嘴裡還念叨:「蘇姑娘收下,缺什麼了言語,叔再給你扎。」
火苗舔著紙紮,青灰色的煙打著旋兒往上飄,那小小的院子在火里慢慢淡了,等火滅的時候,原地已經空了。
周恆開了陰陽眼,就看見一座一模一樣的小院子,安安穩穩落在一片淡淡的陰氣里,朱紅的小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
蘇晚拉著他的手,飄了進去。
腳剛落地,堂屋桌上的留聲機「咿咿呀呀」響了起來,唱的是《牡丹亭·遊園》,軟乎乎的崑曲,跟真的一模一樣。
蘇晚走到衣櫃前,摸著那些紙衣服,又走到梳妝檯邊,拿起那把小梳子,半天沒說話。
「周恆,」她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我有自己的院子了。」
「嗯。」周恆看著她笑,「這是小的,等我以後長大賺錢了,給你買個真的大院子,比這個大十倍,裡面種滿桂花樹,給你買個真的留聲機,想聽什麼戲就聽什麼戲。」
蘇晚轉過身,看著他一本正經的小臉,忽然笑了,眼睛還紅著,眼尾卻彎了。
她伸手牽住周恆,提著裙擺,在小小的院子裡慢慢轉了個圈。
紅裙子揚起來,跟朵開盛了的山茶花似的。
留聲機咿咿呀呀地唱,風從紙紮的桂花樹梢吹過來,帶著點桂花香,涼絲絲的,特別舒服。
轉完一圈,她停下來,輕輕靠在周恆肩膀上。他才六歲,肩膀窄窄的、小小的,可她就是覺得踏實,比她這輩子......不,比她這兩輩子靠過的任何地方都踏實。
牆頭上忽然冒出兩個腦袋。
是王大壯,他本來在義莊餵雞,左等右等等不回人,找過來了,李二猴也在他旁邊,倆人趴在牆頭上往裡看。
「你看,」李二猴啃著塊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說,「小師弟跟嫂子,跟過小日子似的。」
「真好。」王大壯啃著玉米餅,憨憨地點頭,「等我以後娶媳婦,也給她扎一個。」
「扎一個?」李二猴一愣,隨即道,
「你先把你那雞餵明白吧。」
小桃抱著個小紙盒子跑進來,盒子裡是兩朵剛紮好的紙花,一朵粉的,一朵紅的。
她踮起腳,把紅的給蘇晚別在鬢邊,粉的自己別在丫髻上,仰著臉笑:「晚姐姐戴這個好看。」
蘇晚蹲下來,幫她把歪了的那朵扶正:「我們小桃手最巧。」
兩個「人」坐在石凳上,頭挨著頭聽戲。
小桃嘰嘰喳喳地說,說鋪子裡新到了胭脂色的紙,說張奶奶家的三花生了三隻小貓,說下次要給蘇晚蒸茉莉味的糕。
蘇晚就聽著,時不時應一聲,嘴角一直揚著。
太陽暖乎乎地曬著,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留聲機咿咿呀呀地唱,連風都軟乎乎的。
幾個人在紙紮鋪待了一下午,眼看太陽偏西了,才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小桃忽然想起什麼,追出來兩步,拉了拉蘇晚的袖子,聲音壓得低低的,有點害怕:
「晚姐姐,有件事我忘了說。前幾天,有個臉上帶刀疤的老道,來鋪子裡買了好多東西,二十個童男童女,十匹紙馬,還有好多黃紙符紙,扛了兩大麻袋走。」
周恆心裡咯噔一下,「他什麼時候來的?長什麼樣?」
「就四天前,傍晚快關門的時候。」小桃想了想,「臉上一道這麼長的疤,從額頭到下巴,看著凶得很,眼睛跟蛇似的。
我爸問他買這麼多童男童女幹嘛,他說做法事,讓他別多問。我……我看著他不像好人,晚姐姐你們小心點。」
「我們知道了。」周恆摸了摸她的頭,「謝謝你小桃。他要是再來,你就躲起來,千萬別讓他看見你,記住沒?」
「嗯!」小桃使勁點頭,「我記住了。」
回去的路上,幾個人都沒怎麼說話。
張玄清走在最前面,眉頭皺得緊緊的。
剛走到江邊,就看見岸邊圍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里正扯著嗓子維持秩序,幾個膽大的小伙子蹲在地上,對著什麼東西指指點點。
「怎麼了這是?」李二猴好奇,踮著腳往裡擠,「讓讓,讓讓,我看看......」
他擠進去沒兩秒,臉「唰」地就白了,又從人堆里擠出來,拉著周恆就往回跑,氣喘吁吁的:
「師、師父!不好了!江里撈上來個女屍!穿、穿紅衣服的!大夥都說是水鬼找替身!」
張玄清臉色一沉:「走,過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