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紙紮鋪的小丫頭
周恆應了一聲,洗了把臉,嘴裡叼著半塊玉米餅,就跟李二猴往鎮上去。
蘇晚飄在他旁邊,紅袖子一甩,就把頭頂的太陽給擋住了,涼絲絲的。
「還是我媳婦好。」周恆嘿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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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你嘴甜。」蘇晚戳了戳他的臉蛋,眼睛彎成月牙。
李二猴在旁邊翻了個白眼:「行了行了,大白天的就膩歪,注意點影響。我還在這呢。」
「你可以走另一邊。」周恆說。
「我才不,師父讓我盯著錢。」李二猴摸了摸兜里的銅板,按得緊緊的,「你倆一上街就買零嘴,上次買糖葫蘆花了仨銅板,師父又說我去賭錢。」
三個人說笑著就到了紙紮鋪門口。
這家鋪子他們常來,香燭黃紙都是在這買的。
鋪老闆姓陳,手巧,扎的紙人紙馬跟活的一樣,人也和氣,每次來都給他們塞塊糖。
剛到門口,就聞見一股甜絲絲的桂花香味。櫃檯上擺著個竹籃,裡面放著剛蒸好的桂花糕,還冒著熱氣。
櫃檯後面沒人,一個穿綠布小襖的小丫頭踮著腳,正趴在櫃檯上扎紙花,梳著兩個圓圓的丫髻,看著也就十一二歲,粉紙在她手裡翻了兩下,就成了一朵活靈活現的桃花。
聽見腳步聲,小丫頭抬起頭,看見蘇晚,眼睛「唰」一下就亮了,又有點不好意思,捏著紙花小聲喊:「晚姐姐。」
她說著就從櫃檯後面飄了出來,腳沒沾地。
李二猴一開始還笑著跟周恆說:「這小丫頭長的真俊,陳老闆家親戚啊?以前沒見過。」
話沒說完,他就看見小丫頭腳不沾地飄著,臉「唰」一下就白了。
「鬼~~!」
李二猴嗷一嗓子,蹦起來老高,直接爬到了櫃檯上面,抱著個算盤就喊,爬得太急,算盤珠子「嘩啦」掉了一地,滾得到處都是。
小丫頭被他喊得一哆嗦,手裡的紙花都掉了,扁著嘴往櫃檯後面縮,眼眶一下就紅了:「我、我不害人的……」
「二師兄你下來,別嚇著人家。」周恆哭笑不得,拉了拉他的褲腿。
「我不下去!她飄著!」李二猴抱著櫃檯柱子不撒手。
蘇晚飄過去,沒靠太近,蹲下來跟小丫頭平視,聲音放得很輕:「別怕,他膽子小,不是故意凶你。」
小丫頭抬眼看她,又趕緊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這小丫頭叫小桃,是陳老闆的閨女,去年得天花沒的,才十一歲。
陳老闆就這一個閨女,捨不得,照著她生前的樣子扎了個紙人,天天放在鋪子裡,頭七那天,小桃真的附在紙人上醒了。
蘇晚跟她認識,也就這兩個月的事。
頭一回蘇晚自己來買香,小桃躲在貨架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偷看,她死了快一年,頭一回看見跟自己一樣的「人」,又想出來又怕。
蘇晚沒湊上去嚇她,臨走的時候,用桌上的彩紙折了朵小紙花,放在櫃檯上。
第二回去,小桃就敢站在櫃檯後面了,給蘇晚端了杯涼白開~雖然她倆都能不能喝,但小桃覺得應該這樣做。
一來二去,兩「人」才熟了。蘇晚死的時候也是孤零零的,知道一個人飄著是什麼滋味,平時沒事就過來坐坐,給小桃講講外面的事。
「怎麼了這是?」陳老闆掀著帘子從後院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碟子桂花糕,看見李二猴在櫃檯上蹲著,就笑,「二猴啊,快下來,這是我家小桃,不害人。」
「陳老闆,她、她是......」李二猴話都說不利索。
「是我閨女。」陳老闆把碟子放下,嘆了口氣,「去年天花走的,捨不得我,留下來陪我看鋪子。」
他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紙花撿起來,拍了拍灰,眼神軟得很:「她乖得很,白天就在鋪子裡扎紙花,連門檻都不往外邁一步,生人來了她就躲起來,今天是看見蘇姑娘,高興了才出來的。」
李二猴抱著算盤,探頭探腦地往下看。
小桃躲在蘇晚身後,露出半張臉,偷偷看他,看見他看過來,又趕緊縮回去。
就這麼個小不點,聲音軟乎乎的,跟個受驚的小兔子似的,哪有半分鬼的凶樣子?
李二猴自己都覺得剛才那一嗓子有點丟人,磨磨蹭蹭從櫃檯上下來,撓著頭:「對不住啊小妹子,我、我這條件反射,沒嚇著你吧?」
小桃搖搖頭,聲音小小的:「沒事……我剛出來的時候,也嚇著過買東西的爺爺。」
陳老闆拿了塊桂花糕遞給李二猴:「嘗嘗,小桃今早蒸的,甜得很。」
李二猴擺手:「不用不用,我不餓。」
他肚子「咕」地叫了一聲。
場面靜了一秒。
周恆沒忍住,「噗」地笑出聲。
李二猴臉一紅,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眼睛一下就亮了,糯嘰嘰的,桂花香直鑽鼻子,甜而不膩。
他一邊嚼,一邊偷偷看小桃,小桃正低頭扎紙花,指尖翻得飛快,一點要害人的樣子都沒有。
他這才慢慢放鬆下來,湊過去蹲在櫃檯邊看:「小桃妹子,你這手也太巧了,這花瓣怎麼折的?教教我唄。」
小桃抬頭看他一眼,又看看蘇晚,蘇晚沖她點點頭,她才小聲教他:「這樣,先折個角,再翻過來……」
正說著,門口傳來腳步聲,張玄清來了。
他本來在義莊等香燭,左等右等等不回來,怕兩個半大孩子路上出事,就找過來了。
一進門,他目光先落在小桃身上,臉色一下就沉了,拂塵一甩,聲音都冷了幾分:
「嗯?紙人成精?陳老闆,這是怎麼回事。」
他不是問,是帶著審視的。干他們這行的,見多了精怪一開始裝可憐,後面害人的事。
小桃嚇得往陳老闆身後躲。
陳老闆趕緊賠笑,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從閨女得天花,到扎紙人,到小桃醒過來,一句謊話都沒有:
「道長,我知道人鬼殊途,可我就這一個閨女……她真的不害人,這一年了,連只雞都沒碰過。」
張玄清沒說話,盯著小桃看了兩秒,忽然抬手,一張黃符夾在指間,快得很,往小桃額頭上一點。
小桃嚇得閉緊了眼睛,肩膀都縮起來了。
符紙沒著。
一般的精怪邪祟,被這張鎮煞符一碰,輕則冒黑煙,重則現原形。
可符紙貼在小桃額頭上,安安靜靜的,一點反應都沒有,說明這孩子身上乾乾淨淨,一點煞氣、一點血債都沒有。
張玄清眉頭鬆了點,又問:「你叫小桃?」
小桃睜開眼,怯生生點頭:「嗯。」
「你知道你死了嗎?」
「知道。」小桃聲音很小,「爹說,我本來該去投胎的。」
「那你為什麼不走?」
小桃回頭看了陳老闆一眼,陳老闆別過臉,抹了把眼睛。
「我娘走得早,我爹一個人,」小桃捏著紙花,一字一句說得很慢,「他晚上扎紙人扎到半夜,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我就想多陪他幾年,等他……等他以後百年了,我就跟他一起走,一起去投胎,絕不賴在陽間害人。道長,你別收我,好不好?」
她說完,「噗通」就跪下了,給張玄清磕了個頭。
陳老闆也跟著要跪:「道長,要收就收我,是我捨不得閨女,不關她的事!」
「爹你別跪。」小桃趕緊去拉他。
周恆拉了拉張玄清的袖子,小聲說:「師父,你看她多乖啊,比二師兄乖多了,留下她吧。」
蘇晚也開口,聲音淡淡的:「這兩個月我常來,她從沒出過鋪子,連陽氣都沒碰過活人的。」
張玄清沒應聲。
他沉默了好一會,才收起符,臉色還是板著的,聲音卻沒那麼冷了:「人鬼殊途,是天道規矩。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不害人,我張玄清也不是趕盡殺絕的人。」
他頓了頓,看著小桃,一字一句立規矩:「我可以容你留下,但有三條。第一,不許出這間鋪子;第二,不許碰活人的陽氣,不許附人身;第三,逢年過節我過來,你要是有半分行差踏錯,我立刻收你,聽見沒有?」
小桃愣了一下,反應過來,眼睛一下就亮了,使勁點頭:「聽見了!我都記住了!謝謝道長!」
張玄清「嗯」了一聲,從懷裡摸出張黃符和硃砂筆,朝她招招手:「過來。」
小桃乖乖走過去。
「你根基淺,紙人身子脆,容易被外面的邪祟沖了,也容易不小心帶陰氣沖了活人。」
張玄清臉上沒什麼表情,手上卻放慢了動作,一筆一划畫給她看,「我教你畫個斂息符,天天帶在身上,能把陰氣收住,普通人也看不見你。看好了,就畫一遍,學不會拉倒。」
小桃趕緊點頭,趴在櫃檯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陳老闆在旁邊看得直發愣,剛才還一臉要收妖的樣子,這怎麼就教上畫符了?
李二猴湊到周恆旁邊,用手擋著嘴,小聲嘀咕:「你看師父,嘴硬心軟,跟當初對嫂子一模一樣。」
「嗯,」周恆憋著笑。
張玄清耳朵尖,聽見了,回頭瞪了他們一眼,耳朵尖卻有點紅,嘴上硬邦邦的:「別廢話,你倆也過來一起學,畫不會今天晚上扎馬步一個時辰。」
「啊?」李二猴臉垮下來。
小桃學的認真,張玄清教了兩遍她就會了,捏著畫好的符,跟得了寶貝似的。
陳老闆看著蘇晚,笑得和藹:「蘇姑娘,說起來,上次有個醉漢半夜砸門,還是你幫著擋了,我一直沒謝謝你。
我給你扎了點東西,在後院放著,你們跟我來看看,喜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