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姐姐,你也是穿嫁衣走的嗎


  「沒人逼你。」

  周恆把聲音放到最軟,貼著冰涼的棺壁:

  「你先別怕,這回沒人能再逼你。

  跟我說說,怎麼回事?」

  棺里那道紅影頓了頓。

  「我死得不明不白,八字都叫人塗了……

  他們把我裝進花轎,抬上喜船,說要把我賣給一個死了的少爺,按著我的頭,跟他拜堂。」

  「我活著,叫人賣了一回。」她聲音直顫,

  「死了,還要再賣一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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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恆鼻子一酸。

  「那是害你的人幹的。」他放緩了聲,「沈老爺方才說了,留還是走,全聽你的。」

  棺里靜了一下。

  蘇晚上前半步,紅袖輕輕覆上棺蓋。

  「你再看看,旁邊那口棺。」

  「這些天,是不是只有他,一直跟你說話?」

  紅影晃了晃,慢慢飄過去,貼在沈明玉那口棺上。

  「……他總說,對不住,是沈家連累了我。」她聲音低下去,

  「那惡道的符打過來,是他把自己僅剩的一點魂氣分給我,替我擋著……擋到最後,他自己都快散了。」

  「他倒下前,意識清醒了些,說了兩個字。」周恆頓了頓,「別拜。」

  「他到最後,都沒想拖累你。」

  靈堂里,久久沒聲。

  再開口時,那聲音顫得厲害。

  「……他叫什麼名字?」

  「沈明玉。」

  紅影扶著棺壁,一點點直起身。

  就在這時,沈明玉那口棺里,一縷快散盡的魂氣,極輕地動了動,

  像躺在裡頭的人,隔著棺板,慢慢回握住了她。

  阿蕎的影子一顫。

  「我不回林家村了。」她輕聲說,「黃泉路那麼黑,他一個人走,會怕的。」

  「我想陪他。」

  「他不孤單,我……也不孤單。」

  「你叫什麼名字?」周恆問。

  「……阿蕎。」

  消息傳進上房,沈老爺紅著眼出來,望向靈堂:「那姑娘……願意陪著明玉?」

  「是,老爺,周小道長是這麼說的。」傳話的下人連忙應。

  半晌,沈老爺啞著嗓子交代了一句,

  「合葬。挨著明玉。」

  「碑上,留姑娘的名字。」他喉結滾了滾,「她不是貨……是我沈家,對不住的人。」

  沈老太太早已泣不成聲,抹著淚直點頭:「都按姑娘自己的心意辦,別委屈了她。」

  靈堂內。

  那身叫人強套上的舊紅嫁衣,從阿蕎身上褪了。

  蘇晚指尖陰氣一捻,折出一身淡藍色的紙裙子,輕輕給她籠上;

  又蘸了點胭脂點在她唇上,拿起眉筆,淺淺掃了掃眉。

  阿蕎原先叫陰氣浸得一臉青白,這一收拾,眉眼慢慢舒展開——

  鵝蛋臉,尖下巴,眉眼彎彎的,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怯生生站著,像雨後枝頭新開的一朵鮮花。

  她低頭看看身上的新裙子,提著裙角,怯生生轉了個圈,嘴角怎麼都壓不住。

  端水進來的二猴剛跨過門檻,一抬頭,手裡的銅盆差點沒端住,水灑了一腳都沒覺出來。

  「這、這是方才棺里那位?」他眼睛瞪得溜圓,「咋這麼俊!」

  幾個下人探頭進來,一個個看直了眼。

  一個老媽子合起掌,直咂嘴:

  「造孽喲,這麼齊整的姑娘……」

  周恆也抬眼看了一下,沒多想,順嘴就是一句:「真好看。」

  話音沒落,一道涼颼颼的目光,打旁邊掃了過來。

  蘇晚抱著胳膊,紅袖一甩,偏過臉,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哼。」

  周恆一愣,立馬回過味,差點咬著舌頭,兩隻小手直擺:

  「呀,媳婦!我是說你好看,你最好看!我就隨口一句,旁人我誰都沒多看!」

  他急得踮起腳,去拽她的袖子。

  蘇晚繃著一張臉,眼角卻悄悄彎了。

  她低頭瞧他急得通紅的小臉,到底沒繃住,紅袖在他腦門上輕輕一點。

  「油嘴滑舌。」

  指尖是涼的,話音里,卻藏著點笑。

  她轉過身,又替阿蕎理了理鬢邊的碎發,一遍,又一遍。

  ......

  午後出殯,兩口棺並排抬著,天清日朗,沒有之前催命的喜歌,也沒有銅鈴。

  新碑挨著沈明玉那一塊,刻著:林阿蕎之墓。

  落土前,阿蕎飄到沈明玉棺前,伸出手。

  那點魂氣從棺里浮上來,一點一點,湊成個小伙子——二十上下,身量修長,一張清瘦的臉,眉眼溫溫吞吞。

  不再是那身瘮人的大紅喜服,他穿著件半舊青衫,清清爽爽,是個讀書郎的模樣。

  只是魂氣太淡,邊聚邊散,風一吹就要沒。

  他朝向阿蕎,輕輕低了低頭。

  阿蕎笑了,靠過去,虛虛挽住他的胳膊。

  一個淡藍裙衫,一個青衫書生,兩道影子並肩立著,頭挨著頭,說不出的般配。

  「明玉,走吧。」

  「路黑,我陪你。」

  小伙子側過臉,溫柔地看了她一眼,唇動了動,「好。」

  阿蕎彎著眼睛點頭。

  墳邊,沈老爺被人攙著,腿一軟,直直坐了下去,「明玉……好好走,別回頭。」

  沈老太太捂著臉,眼淚從指縫裡往外涌,憋著氣,不敢哭出聲,怕驚著孩子。

  大壯那麼個糙漢子,也別過臉拿袖子蹭眼睛,胳膊上的傷口都忘了疼。

  二猴抽了抽鼻子,小聲問:「小師弟,他們……這是一塊兒走了?」

  「嗯。」周恆也放輕了聲,「一塊兒,就不害怕了。」

  蘇晚立在他身側,沒說話,紅袖卻輕輕攥緊了。

  臨走,阿蕎回過頭,望著蘇晚那一襲大紅嫁衣,忽然怔住,怯生生地問。

  「姐姐,你也是……穿著這個走的嗎?」

  蘇晚點了點頭。

  「他們也說我是貨,說我八字都沒了,下輩子投不了胎。」阿蕎低下頭。

  「你不是貨。」蘇晚蹲下身,與她平視,紅袖替她理正被風吹亂的鬢髮,

  「你叫林阿蕎,你有名有姓。今兒不是賣你,是姐姐送你出門,風風光光的。」

  阿蕎怔怔看著她,忽然輕聲問:「那……姐姐你呢?誰送你?」

  蘇晚一頓,沒答上來。

  「會有人送姐姐的。」阿蕎轉頭,看了周恆一眼,「這個小道長,就會。」

  她挽著身邊的青衫影子,並肩往墳前那片溫軟的白光走。

  沈明玉走得慢,回頭,朝沈老爺的方向,拜了一拜。

  走到光里,阿蕎也回頭,朝周恆福了一福。

  白光一合。

  散了。

  兩口棺緩緩落土,再沒一絲黑氣。

  也是奇了,棺一落土,纏了槐蔭鎮小半個月的那口陰氣,跟著散了個乾淨。

  大壯二猴跑遍全鎮,把家家戶戶門板上倒貼的喜字,一張張撕下來。撕到鎮尾最後一張,那到了夜裡就響的梳頭聲,徹底停了。

  水巷安安靜靜,風過,連個回聲都沒有。

  【叮!冥婚·喜墳了斷,功德+100,《五雷正法》心得一縷,結算到帳。】

  周恆丹田裡那點雷氣重新暖了上來。他握了握拳,左手腕的傷口一抽一抽地疼,便換成右手,悄悄攥了攥。

  人都散了,墳前只剩他和蘇晚。

  蘇晚還站著,望著白光散盡的地方,半天沒動。

  周恆繞到她身邊,拉起她發涼的手,塞進自己袖筒里,用兩隻小手把她那隻涼手裹住。

  「這麼涼。」他皺著小臉,「怎麼捂不熱。」

  蘇晚低頭看他。

  周恆仰著臉,「以後你出門,我送。你回來,我等。」

  「別人有的,你一樣不會少。」

  蘇晚身子僵了一下。

  袖筒里,那隻涼手反握住他的小手,握得有點緊。

  「……傻子。」她別過臉,聲音輕得快叫風吹散,「我是鬼,要這些做什麼。」

  「鬼也得有人疼。」周恆理直氣壯。

  蘇晚沒接話。半晌,袖筒里那隻手,又把他攥緊了一分。

  往回走時,天擦黑,水巷一盞一盞點起了燈。

  周恆人小腿短,蘇晚便用陰氣輕輕托著他,走得半點不費勁兒。

  他仰頭看她被燈火映紅的側臉,只覺得這幾天擔的驚、昨夜拼的命,到這一刻,都值了。

  「媳婦。」

  「嗯?」

  「等回青溪鎮,我帶你去吃桂花糕。」他認真道,

  「剛出鍋的,熱乎的。」

  蘇晚愣了一下。

  她笑了,大紅嫁衣在晚風裡輕輕晃。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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