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順流東去,江灣夜霧裡的嗩吶!


  天剛蒙蒙亮,府城南碼頭。

  一艘官船泊在岸邊,船老大正招呼著人往船上搬米、搬水。

  裴照接過周恆遞來的那枚黑虎銅牌,連同油布冊子,用一塊紅布包了,當面澆了火漆,遞給船上的差人。

  「貼身收著,到了金陵,聽我安排。」

  「是。」

  那逃婦背著個小包袱,擠過人群,走過來,「撲通」給裴照跪下。

  「大人,俺也去。」

  裴照皺眉。

  「你家在鄉下,我叫人送你回去。」

  「俺家……」婦人眼圈一紅,眼淚就下來了,「俺男人,叫他們在俺面前,一刀砍了。俺那三歲的娃,關在營里,沒了吃的,沒熬過去……」

  

  「俺沒家了。」

  「俺在那黑地方,關了三年,天天看著,一撥一撥的姐妹,叫他們抬出去。」她咬牙,聲音都劈了,「那張臉,那個青蘿,俺扒了他的皮,都認得。」

  「俺去金陵,當堂,給俺們那些個姐妹,作證。」

  裴照沉默了半晌,伸手,把她扶起來。

  「你叫什麼?」

  「俺……俺婆家姓周,俺娘家姓秦,叫俺秦嫂就行。」

  「秦嫂,」裴照點頭,「上船吧。這一趟,辛苦你。」

  鍾九瘸著腿,提著個布包,送到碼頭。

  周恆跑過去,把一封信、一個藥包,塞到鍾九手裡。

  「鍾叔,信和藥,你千萬替我,送到青溪義莊,我師父手裡。」

  「放心。」鍾九把東西揣好,「我尋個最妥當的信差走水路,三天就到。」

  他又把手裡的布包,塞給周恆。

  「這裡頭,是幾個煮雞蛋、幾塊燒餅,路上吃。」

  「鍾叔……」

  「別跟我客氣。」鍾九蹲下來,看著周恆,嘆了口氣,「小娃娃,你這一走,鍾叔還真有點捨不得。」

  「你這半年,打府城過,跟我老鍾,也處出了點情分。」

  「鍾叔,」周恆咧嘴,「等我辦完省城的事,回來看你,還吃你家的桂花糕。」

  「嗯。」鍾九又叮囑,「金陵水深,藏著點本事。真碰上擺不平的,去城南夫子廟,找修傘的瘸老頭,報我名。」

  「記住了。」

  蘇晚、大壯、二猴,也過來跟鍾九道別。

  大壯給鍾九鞠了一躬:「鍾掌柜,這些日子,多謝你。」

  「謝啥。」鍾九擺擺手,眼眶有點紅,「走吧,走吧,別誤了船。」

  「在外頭,都好好的。」

  「起錨嘍……」

  船老大一聲喊,官船緩緩離了岸,順流往東去。

  周恆站在船頭,回頭望。府城的城牆、歸骨堂的方向,一點點遠了。鍾九瘸著腿,還站在碼頭上沖他們揮手。

  周恆也揮了揮手。

  「鍾叔,回吧。」

  江風一吹,他的小褂子獵獵地響。

  船順流而下,兩岸是連綿的青山、水田。江邊,幾個光著膀子的縴夫,弓著腰,背著縴繩,一步一步,踩著號子走。

  「嘿喲……嘿喲……」

  大壯頭回坐大船,扒著船舷,看啥都新鮮。

  「二猴,你瞧,那牛,泡在水裡,就露個腦袋……」

  「那是水牛。」二猴嘴一撇,「大師兄,你咋跟個啥都沒見過似的。」

  「俺本來就沒見過嘛。」大壯嘿嘿笑。

  蘇晚撐著船篷,看著兩岸,忽然開口。

  「這條路,十八年前,我也走過。」

  周恆扭頭。

  「那時候,我坐著花轎,也是順流,往金陵去。」蘇晚望著江水,「我娘拉著我的手,說,到了人家,要孝順,要本分。」

  「我那時候,還在想,未來的夫婿,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以為,是去成親。」

  「哪知道,是去送死。」

  周恆走過去,握住她微涼的手。

  「媳婦,這回不一樣。」

  「這回,有我。」

  「誰想再把你抬走,先從我身上踏過去。」

  蘇晚看著他,笑了笑,眼裡卻有點濕,反手,握住他。

  秦嫂坐在船舷邊,看著江水,忽然開口。

  「小道長,俺跟你說個事。」

  「俺在黑虎營那三年,關在最裡頭那間,天天能聽見外頭喜堂,有動靜。」

  「每隔些日子,他們就辦一場,把弄來的人,梳洗打扮,領出去,給人看。」

  「看得上的,叫人領走;看不上的……」她聲音發顫,「就抬去後堂,再沒出來。」

  周恆捏緊了拳頭。

  「那些買家,都是啥人?」

  「俺遠遠瞧過,有穿軍裝的,有穿綢子的,還有……金髮碧眼的洋人。」秦嫂道,「他們管這,叫『挑人』。」

  「俺那些個姐妹,」她聲音發顫,「叫挑走的,再沒一個,回來過。」

  周恆臉色一沉,和蘇晚對視了一眼。

  「秦嫂,」他一字一頓,「你放心,到了金陵,我把這吃人的堂,給它掀了。」

  天慢慢黑了,船老大把船泊在一處江灣歇夜。

  江面上,起了霧。

  周恆躺在船艙里,剛要睡,忽然,胸口的五雷錢,輕輕「嗡」了一下。

  他睜開眼。

  霧裡,隱隱約約,傳來一陣嗩吶聲。

  嗚啦,嗚啦……

  吹的,是《喜臨門》。

  周恆一個激靈,坐了起來。

  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江灣,哪來的嗩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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