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霧裡紅綢船,金陵城到了!


  周恆沒聲張,他摸出墨斗線,悄悄扒開船艙的帘子,往外看。

  霧,濃得化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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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灣對面,不知什麼時候,泊著一艘船。

  那船掛著紅綢,船頭一盞白燈籠,燈籠里,一點綠光。

  嗩吶聲,就是從那船上,傳下來的。

  嗚啦,嗚啦……

  甲板上,七八個黑衣人,影影綽綽,正圍著個長長的紅布包。

  那紅布包,像口薄棺,又像個人。

  一個乾瘦的老頭,穿著件繡月牙的黑袍,站在那紅布包前頭,手裡拈著張黃符,繞著圈,一邊走,一邊念叨。

  「生魂莫散……貴客莫急……」

  他把黃符往那紅布上一貼,符「噗」地,自己燒了。

  嗩吶聲,陡然拔高。

  裴照不知什麼時候也醒了,他按住周恆的肩,壓低聲音。

  「別出聲。」

  「是陰月教的船?」周恆用氣聲問。

  「嗯。」裴照眯著眼,「掛紅綢,是運人的船。那黑袍,是教里的祭司,正給新收的人安魂。」

  「他們,也往金陵去。」

  周恆盯著那個紅布包,心裡一緊。

  「那裡頭,是活人?」

  「八成是。」裴照聲音很沉,「這條路,我走過,府城、縣城擄來的,都裝在這種船上,順著江,送進金陵。」

  周恆眼睛一熱。

  「那還等啥,我一雷過去,把人……」

  「別。」裴照死死按住他,「你瞧瞧,他們幾條船?」

  周恆眯眼再看,這才瞧見,霧裡頭,紅綢船後頭,還黑黢黢,泊著兩艘,船頭上,隱隱,都有綠光。

  「三艘。」裴照道,「江面上,不是動手的地方。你一雷,驚了他們,人一沉江,就沒了。」

  「咱們的差事,在金陵,在百喜堂。」

  「到了那兒,連根拔,才是正理。」

  周恆攥緊了墨斗線,手背上青筋都繃起來,終究,一點頭。

  「好。」

  「我記著,這筆帳,到金陵,一塊兒算。」

  蘇晚不知什麼時候,飄到了周恆另一側。

  她紅衣的袖子,叫江風吹得微動,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艘紅綢船,盯著那盞白燈籠,臉色,比霧還白。

  「媳婦?」周恆扭頭。

  「我走的那年,」蘇晚聲音很輕,像怕驚著什麼,「也是這樣的船。」

  「白燈籠,紅綢子,有人繞著我,念這些……」她指尖,輕輕發抖,「我當是,喜娘送我過門。」

  「原來,是送我,去那種地方。」

  周恆心裡一堵,反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攥得緊緊的。

  「都過去了。」

  「明兒,我把這些船、這些堂,連鍋端。」他奶聲奶氣,卻一字一頓,「再沒人,敢這麼運你。」

  蘇晚看著他,眼裡那點驚痛,慢慢散開,反手回握住他。

  「嗯。」

  那艘紅綢船在霧裡停了小半個時辰,安魂的儀式做完,嗩吶聲,忽然停了。

  三艘船,緩緩動了,扯起帆,順著江流往東去,一艘接一艘,沒入霧裡。

  那點點綠光,最後,也看不見了。

  江灣又靜了下來,只剩江水拍岸的聲音。

  周恆這才鬆了口氣,後背,全是冷汗。

  天一亮,官船就起了錨。

  越往東,江面越寬,水也越黃。

  來來往往的船,多了起來。有吃水很深的大貨船,有插著旗子的官船,還有那種嗚嗚冒著黑煙、不用人劃的大鐵船,「嗚」地一聲從旁邊開過去,浪頭把官船晃得直晃。

  大壯扒著船舷,看傻了。

  「那、那是啥?不划槳,自個兒會跑,還冒黑煙……」

  「那叫火輪船。」周恆抱著胳膊,「洋人的玩意兒,燒煤的。」

  「好傢夥。」大壯咋舌,「洋人,咋這麼能。」

  又一聲汽笛,震得他一縮脖子。

  「這金陵還沒到,路上就這麼嚇人。」他咂嘴,「俺這心,咋一直跳。」

  「怕啥。」周恆拍他胳膊,「有我呢。」

  二猴指著遠處,壓低聲音。

  「你們瞧,那艘兵船,船上,架著大炮,炮口,比我腰還粗……」

  裴照走過來,順著他的手看了一眼,淡淡道。

  「那是江防的兵船,督軍的。」

  「這金陵城,明里,是官府、大兵、洋行;暗裡,陰月教的窩點,就藏在他們眼皮子底下。」

  他看著周恆,壓低聲音。

  「百喜堂的事,我瞧著,不能硬闖。」

  「那地方,我派人摸過,前院、後院,養著不少打手,還有教里的高人。明兒又是正日子,買家、貴客都在,裡頭,怕是布下了天羅地網。」

  「硬闖,等於自個兒往網裡撞。」

  周恆眯起眼。

  「那咋辦?」

  「先交了公事,尋著總部的人,弄清楚裡頭的局。」裴照道,「最好,是混進去,裡應外合。」

  「混進去?」周恆眼睛一轉,笑了,「裴大人,這事兒,我有主意。」

  「你?」

  「明兒再說。」周恆賣了個關子,眼睛望著東邊,亮得很。

  裴照忽然開口。

  「都收拾收拾。」

  「前頭,就是金陵了。」

  周恆心裡一動,走到船頭,順著裴照的目光往前看。

  大江盡頭,一片灰濛濛的城牆,連綿,望不到頭。城牆底下,碼頭挨著碼頭,停滿了船,桅杆跟一片林子似的。

  更遠處,幾座尖尖的洋樓、鐘樓,高出城牆,頂上一面旗子,在風裡飄。

  周恆睜大了眼。

  這就是金陵。

  民國的首都。

  官船慢慢靠了岸。

  碼頭上人聲鼎沸,苦力的號子、巡捕的吆喝、輪船的汽笛,混成一片。

  周恆剛要下船,忽然,懷裡那枚五雷錢,「嗡」地一聲,響得比上回都急。

  他抬眼。

  人潮里,一個戴著禮帽、穿西裝的男人,正背對著他們,站在碼頭高處,手裡拄著根文明棍。

  像是,在等什麼人。

  那男人似乎察覺到目光,慢慢地,回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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