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大繭裡頭裹著人?
後半夜,織造堂後頭的小巷。
高牆根下,幾個人蹲在黑影里。
「大壯,二猴,你們倆守在這兒,守著後門。」周恆壓低聲音,「裡頭要是有東西往外跑,就潑糯米,撐到我們出來。」
「那你呢?」二猴攥著彈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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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媳婦進去。」
「裴頭兒,」周恆看裴照,「你在牆外壓陣,真有大的,我們往外跑,你接應。」
「我知道。」裴照盯著那高牆,「記著我船上的話,真撞見了,別硬拼,先保命。」
「嗯。」
蘇晚牽住周恆的手,紅袖一拂,陰氣裹著他,兩個人悄沒聲地,翻過了高牆。
織造堂前院,是一大片作坊。
一排排繅絲車,整整齊齊停著,白天煮繭的大鐵鍋,還溫著,水面上飄著白花花的繭,熱氣一點點往上冒,空氣里,一股又甜又腥的味兒。
牆根下,晾著一匾匾雪白的生絲,月光底下,泛著冷光。
通鋪里,幾十個蠶娘擠在一起,睡得正沉。
「這些是白天做工的。」蘇晚低聲,「身上沒絲氣,是尋常人。」
「她們知不知道,這牆後頭,在幹什麼?」周恆問。
「怕是不知道。」蘇晚搖頭,「前頭是正經繅絲織綢的,挑中的人,才往後頭送。」
「邪的在後頭。」
周恆睜著陰陽眼,一眼看見,那滿院的白絲,全往作坊最深處,一扇緊閉的大門裡鑽。
門後,絲氣濃得像霧。
兩人貼著牆根摸過去,那門沒鎖,虛掩著。
蘇晚推開一條縫,往裡頭看了一眼,渾身猛地一僵。
「周恆……」
周恆湊過去,一看,小臉也白了。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熱氣騰騰的屋子。
屋子正中,架著一台他從沒見過的大車,足有三丈長,通體泛著幽幽的金絲,車架子上,千百個金絲軸子,緩緩轉動。
「吱呀……吱呀……」
那日夜不停的車聲,就是從這兒傳出來的。
大車兩旁,整整齊齊,懸掛著一排排雪白的大繭。
每一個繭,都有半人高。
繭上,絲一層纏一層,纏得密密麻麻,可每一個繭的正中,都留著一張人臉。
那是一個個活生生的姑娘,被裹在繭里,只露出一張臉,有的,還露出一隻手。
她們的眉心、心口,都有一根細得發亮的金絲,牽出來,接到那台金絲車上。
離得最近的一個繭里,姑娘睜開眼,看見了周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一下子滾出淚來,嘴唇翕動,像是在喊救命,卻半點聲音也發不出。
金絲輕輕一抽,她身子一顫,痛得閉上了眼,再沒力氣看他。
大車每轉一下,就有一個繭里的姑娘,身子猛地一顫,發出一聲極輕、極慘的嗚咽。
她的頭髮,肉眼可見地,白了一絲。
她的臉,肉眼可見地,乾癟了一分。
而那台金絲車上,一根金燦燦、亮得晃眼的絲,就這麼,被抽出來,繞到一旁的織機上,織進一匹流光溢彩的緞子。
屋子最暗的角落,掛著幾個空了的繭。
繭殼薄得透光,風一吹,輕輕晃。
那裡面,沒有人,只有一小把雪白的頭髮,和一片乾癟的、像蟬蛻一樣的人皮。
周恆死死攥住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抽乾了,人就剩這麼一副空殼。
「把人當繭,」蘇晚的聲音都在抖,「把命氣當絲,一寸一寸,繅出來……」
「這就是繅絲。」周恆咬著牙,「煮繭,抽絲,抽乾了,人就空了。」
就在這時,屋子角落,一個小小的人影,抱著一筐繭,抖得像篩糠。
那是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梳著兩根小辮子,臉上全是淚,想往後退,腳下一絆,「哐當」一聲,撞翻了一個空筐。
「誰!」
陰影里,一個穿醬色衣裳的胖婆子,猛地轉過頭。
那婆子五十來歲,臉上搽著厚厚的粉,一雙眼睛,卻沒有眼白,全是細細的金絲。
「小綾,你這小蹄子,半夜摸到這兒來,是想幹什麼?」
「潘、潘嬤嬤……」小綾癱在地上,臉都嚇青了。她是灶上燒火的丫頭,新來沒幾天,乾的是粗活,還沒被挑中裹繭。
那婆子一抬手,袖子裡「嗖」地飛出一縷金絲,直纏小綾的脖子。
「太歲符,定!」
周恆想都沒想,從懷裡摸出幾張煉好的太歲符,抽了一張,純陽之氣一催,「啪」地貼在那縷金絲上。
「嗤……」
金絲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猛地一僵,定在半空,動彈不得。
「走!」
周恆一個箭步衝過去,一把將那小丫頭從地上撈起來。
潘嬤嬤一愣,那雙金絲眼,猛地睜大,死死盯住周恆,臉上的粉,一塊塊往下掉。
「純陽……」
「是純陽的身子!」
她尖著嗓子,扯著脖子喊:「來人!有生人闖進來了!一個純陽的小娃娃!」
整座織造堂,「嗡」地一下,醒了。
那一排排繭里的姑娘,同時睜開了眼,齊刷刷地,看向周恆。
千百根金絲,從四面八方,離了車軸,朝著周恆,緩緩地,揚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