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回分署,名冊上十六個紅圈
從玉器街回來,日頭才爬上屋檐。
分署的院子裡,鍾九正瘸著腿晾一繩子膏藥,瞧見一行人進門,拿胳膊肘蹭了蹭鼻子。
「喲,回來了,聽說昨兒夜裡玉器街那一片,天沒亮就有巡警跑了好幾趟。」
「小事一樁。」周恆跨過門檻,把那隻酸枝木匣子往桌上一擱,「先辦正事。」
裴照左臂吊著布帶,從裡屋出來,臉還有點白,瞧見人齊了,伸手把桌上的卷宗往旁邊推了推。
「都坐,站著像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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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猴把背上的藥囊往長凳上一撂,從懷裡摸出那本紅皮名冊,嘩啦攤開在桌上。
名冊內頁,十六個名字旁邊,叫他用硃砂挨個圈了紅圈,籍貫寫得密密麻麻。
「先生,你看。」二猴拿指頭點著,「這是昨兒夜裡標紅的十六個,都是肉身興許還在、能送歸體的。我按地界排了排。」
周恆俯下身,一行一行看。
【叮!十六個紅圈,十六個沒到家的姑娘,這活兒不急,可也不能拖。】
「錦河以南,城內七戶,出城近的四戶,遠縣四戶……」周恆指頭划過,「這十五個,籍貫都寫得明白,找得到家門,也找得到墳頭。」
他指尖停在最後一個紅圈上。
那紅圈旁邊,二猴畫了個小小的問號。
「這個怎麼回事?」
二猴撓了撓頭。
「這姑娘的籍貫,原本記的是城西普濟善堂。我昨兒夜裡對著名冊抄的,可善堂那地方,不是家,是收容流民的地方。」
【叮!別人都有家,這位姑娘的籍貫,是個善堂,怪就怪在這兒。】
「普濟善堂?」裴照眉頭動了動,「我知道這地方,城西頭,開了有幾年,施粥、舍藥、給無主的流民一口棺材,前年報上還登過,說是洋人出錢辦的慈善會。」
「洋人出錢,善人出面。」周恆拉過一條長凳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
「這幾年北邊不太平,一撥一撥的流民往南逃,城裡的破廟、橋洞都擠滿了。」裴照嘆了口氣,「善堂專挑這些無依無靠的收留,看著是救人,實則這些人沒了蹤影,也沒人來問。」
「一個大活人,進了善堂,是死是活,外頭誰也不知道。」
周恆聽到這裡,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鍾九,你是府城老人,這善堂名聲如何?」
鍾九把膏藥往繩上一搭,想了想。
「名聲……明面上是好的,施粥舍藥,冬天還發棉襖。可歸骨堂跟他們打過交道,無主的屍首送過去,義莊裡收著,總覺得……」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總覺得那義莊裡,屍首進得多,出得少。」
【叮!進得多,出得少,棺材又不會自個兒長腿,這中間有名堂。】
大壯一直沒吭聲,這時候扛著白蠟杆往門邊一站。
「小師弟,那俺們去瞧瞧不就得了。」
「不急。」周恆搖頭,「善堂的事先擱著。」
他把名冊往二猴那邊推了推。
「先辦穩當的。城內這七戶里,哪一戶離得最近、肉身還在的,先送一個回去。」
「先生是想……先練個手?」二猴眼睛一轉。
「練手是其一。」周恆站起身,「送魂歸體,我昨兒夜裡才在玉行做過頭一回,到底有沒有疏漏,得拿一個家門清楚、有人守著的試明白了,再去碰善堂那個問號。」
【叮!先易後難,先拿穩的練手,再啃硬骨頭,這算盤打得沒毛病。】
「再說了。」周恆唇角一挑,「能先送一個姑娘回家,就先讓一家人家團圓,這是積德的事,不虧。」
裴照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
「也好。城內離得最近的一戶,是城南槐樹巷,姓林,名冊上記的名字叫林秀,籍貫清楚,家裡還有個老娘。」
「她那肉身,據巡警那邊的卷宗,是去年叫人擄了去,找回來的時候人就不醒了,癱在床上,跟活死人一樣,她娘守了快一年。」
周恆聽完,把名冊一合。
「就她了。」
【叮!槐樹巷,林秀,一個守了一年的娘,這第一趟,帶著活人味兒。】
他走到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
「二猴,備安魂的傢伙,帶兩張純陽符。大師兄,一塊兒去,城南那一片巷子窄,你在門口替我守著。」
「蘇晚。」
蘇晚落在他身側,紅衣沒聲。
「嗯。」
「走。」
【叮!傢伙齊整,第一縷魂,先送回家。】
一行人剛出分署,街上報童舉著報紙跑過,吆喝聲拖得老長。
「看報看報,普濟善堂又施臘八粥咯,大善人廣結善緣,活人無數……」
周恆腳步頓了一下,扭頭看了一眼城西的方向。
「活人無數。」他輕輕念了一遍,沒再說話,轉身往城南去了。
【叮!大善人,活人無數,這四個字,往後說不定是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