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道真性,求仙逐道


  一瞬色變後,敖鼎復又冷靜下來,面帶微笑問:「前輩有事找我?」

  請到𝑺𝒕𝒐𝟓𝟓.𝒄𝒐𝒎查看完整章節

  孫老道笑道:「你瞞著旁人,倒也不錯。靈瞳,是一種修行天賦,但卻是一種可以被剝奪的天賦。若有人動了歹念,把你的眼睛挖出來煉寶……嘿嘿……」

  他拉長語調,滿臉褶皺堆作陰狠模樣。

  敖鼎右眼眨動,拱手恭道:「多謝前輩指點,晚輩日後定會仔細謹慎。」

  見少年無半點慌亂,孫老道心中更喜,他頷首道:「貧道見你資質不俗,有心帶你離開,傳你修真正法。」

  敖鼎目光閃動,正要開口,卻被孫老道按下:「不忙,先聽貧道說完。」

  他招呼敖鼎坐下來,態度從容,落落大方道:「老道人快死了。」

  敖鼎一驚,但見老道滿身遲暮衰敗之氣,又有幾分瞭然。

  孫老道:「此來七靈門,本想借些人手,為貧道『兵解轉生』護法。奈何七靈門不敢承接貧道身上的麻煩,門主借閉關名義避而不見。」

  敖鼎對七靈門主有過幾面之緣,不免下意識開口:「門主閉關多時,若前輩這幾日才來——想來不是避而不見。」

  「哈哈——我那師侄……」孫老道搖了搖頭,不願多言。

  頓了頓,他繼續道:「帶你離開七靈門,一是你在這邊並無前途,難入外院。二是老道動了愛才之心,願指點你修持真仙正法。小友不是蠢笨之人,你該先聽聽我的條件。」

  敖鼎看著老者。

  「一位真人的一半遺產。除卻我為轉世所留的物華天寶外,其他東西都可給你。此外,距貧道坐化還有一月時間。一位真人親自指點教導你一個月,足夠讓你找到玄罡,甚至找到『天門玉闕』的門路。如果你願在來世為老頭子護法,引我重入仙道。這一身修行感悟可傾囊相授。」

  敖鼎垂眸靜思,然後緩緩道。

  「真人之貴,七靈門望塵莫及。既然七靈門不肯承接您的因果,想必麻煩很大吧?」

  「是啊,貧道是真人,貧道的仇家也是這個級別。雖然那廝被貧道打死,可其死後怨念不消,化作『妖鬼』,他日會來奪貧道轉生重修的機緣。屆時,需有人為貧道護法。此外,在貧道轉世尚未歸來的一段時間內,那仇家的親眷可能會將你視作敵人。」

  「仇家何人?」

  「一方妖庭。」

  一方妖庭!

  敖鼎徹底變了臉,默默低頭。

  雖然他被七靈外院拒絕,但在廚園這幾年,也清楚了解這個世界的地理風貌。

  山海真界乃蠻荒之世。人族初興,妖庭林立。據書中描述,真界已知妖庭有八千數。每一位妖庭之主,都是一尊返煉真性的先天真人。反觀人族只有仙門六宗、佛教五寺等勢力,雖真人輩出卻難清理山海真界泛濫的妖眾。

  人與妖的爭鬥,自仙門開闢以來,從無休止。

  敖鼎神情陰晴不定,孫老道好心讓他繼續吃午飯,慢慢思考。

  可直到敖鼎把午飯吃完,也沒想好要如何應對。

  定睛看著老者,他默默摘下眼罩,將左眼真正睜開。

  今日的第三次。

  「前輩,失禮了。」

  和右眼的黑色眼瞳不同。

  左眼瞳孔十分古怪,瞳色青中帶紫,仔細看,又有金芒時隱時現。

  被那隻眼睛盯著,孫老道體內大道金丹下意識運轉,想要反擊這道不禮貌的「威脅」。

  縱然是老道,也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宛如大道天成的視線把自己渾身上下徹底看透。

  果然——是大道真性!

  孫老道暗暗想道:這是一隻真人之眼,可惜……在這孩子身上,負擔太重。若讓他行功鍊氣,一般的『龜書丹經』可不夠。而且,還需為他尋謀仙緣,補足精元虧空才是。

  仙家行事總要講究一個雅字。就如修行典籍,他們不用上等仙書、中等仙書、下等仙書,這種簡單易懂的方式。而美其名曰金簡玉章、琅函靈編、龜書丹卷。其中玉章最貴,靈編次之,丹卷最末。

  再如修行境界,他們不用前期、中期、後期、半步、大圓滿這種劃分格局,而將一個境界劃分為四個小階段,即初、通、上、極。但通俗說,還不就是前期、後期這些階段劃分?無非換個名稱罷了。

  七靈外院所傳心法《滄靈七相七炁訣》,便是一部龜書丹卷。而敖鼎觀摩的「北陰地獄圖」,是鬼都北陰府傳承的至高心法《北陰地獄神輪大聖玉章》的前置。

  因此,地獄法有所小成,邁入種炁通境的敖鼎,便可碾壓一眾外院弟子。不僅是他天賦高,也是他觀想功法精妙。

  敖鼎左眸鎖定老道,看到體內那顆徐徐轉動的金丹。

  修真有種炁、玄罡、玉闕、合光、神照、元胎六境。

  六境之後,便是真人。

  故,修行之路,又稱修真。

  真人,大道真性與元神相合,體內金丹本應圓滿無暇,運度大道玄奧。

  但——

  眼前這尊真人體內,金丹將碎而未碎,表面布滿裂痕。

  加之道體百脈俱斷……

  敖鼎判斷——這位前輩的確快死了。

  但在觀望之下,他隱約察覺到一縷縷漂浮在道人頭頂的紫氣,正緩慢向自己這邊傾斜。

  應其所諾,對自己卻有好處……

  思忖後,敖鼎道:「前輩之言,晚輩應了。但求穩妥——也算晚輩小人之心吧,請您見諒則個——需前輩以『大道真性』為誓。」說到最後,他神情肅然起來。

  「自然。」

  真性,乃修行者立身之本。元胎之劫後,開悟根本真性,方證真人果位。此後修行,皆是向「真君道果」靠攏。以根本真性立誓,關乎永恆道途,無人敢悖。

  孫老道指尖一點仙光迸發,一縷空玄道妙的靈性緩緩降臨。

  「貧道孫辰,以本源大道真性立誓……」

  仙光閃耀,真性之力捲動天地氣象,有千道祥光迴蕩院中。

  接下來,敖鼎說一句,他念一句……

  字字清晰,毫無滯澀,誠意十足,沒有半點漏洞、破綻。

  誓約即成,冥冥之中有一份玄力纏繞二人。

  敖鼎明確感覺到有一份力量在保護他。

  那是孫老道的大道真性之力。

  哪怕孫老道日後心生惡念,他的大道真性、他的起源根本,那在天地之間懸浮的真靈天魂也會反過來攻擊孫老道,保護敖鼎的安全。

  這便是真性誓約,修行者最根本,最重要,也無可違背的誓言。

  至此,敖鼎才終於放下心。

  他也是個利落的主,當即道:「事不宜遲,我回去收拾一番,馬上跟前輩走。」

  孫老道連連點頭:「好,老道在此等你。你速去!」

  快點,快點!

  別讓七靈門主發現,我們趕緊跑路!

  孫老道強忍著心中狂喜,面上依舊是那副仙風道骨的模樣,緩緩撫著鬍鬚。

  敖鼎將碗筷放去洗池,隨手一道「洗刷咒」後,他回去跟幾位廚娘子回稟。

  馬大姐眉頭一挑:「老道?什麼老道?你個傻小子被人家一頓話語,就要跟著走了?我——」

  她正要摁著敖鼎小腦袋開罵,卻被王大娘子攔下。

  大娘子修行五百載,亦是有道行的修行者,容貌宛如少婦。

  她眼眸閃過異彩:「那位前輩姓孫?」

  「對。他叫孫辰。」

  王大娘子面露喜色,連連點頭道。

  「好,你速速收拾,莫要讓前輩等著急了!」

  她是七靈門的老人,自然清楚孫辰和七靈門的關係。而近日內門招呼廚園去幫忙,也跟這位前輩有關。

  人是真的,而他的品行更是信得過。

  至於他找敖鼎這孩子……

  王大娘子想到某些事情,心中自然有譜。

  「你們幾個,把手中活放一放——都去幫敖鼎收拾。」

  「可晚飯——」

  「讓外院那些小傢伙餓一頓就餓一頓,整日找事……餓一頓——餓不死!」

  王大娘子亦是內門出來的修士,平日威嚴十足。

  眾娘子見狀,喊來隔壁兩個火工道人和兩個刀工幫廚,一起幫敖鼎收拾。

  說是收拾,其實也沒甚可收拾的物件。

  據王大娘說,他八歲落難七靈門時,那套形制古怪且不合身的寬大衣服,因支離破碎且沾滿人血、獸血,早早被燒掉。

  後來置辦的,都是敖鼎六年間的日用,如今敖鼎大大方方分給平日熟悉的幾個刀工活計和燒火童。

  至於敖鼎平日做些小生意弄來的錢財,多投入修行之中。他只取了一本平日記錄的修行筆記外加二十四枚瓊雲貝葉。

  而幾位娘子捯飭了三套新衣裳,又把敖鼎日常的五套衣裝準備妥當,湊足八套之數。此外,王大娘子還備了一雙芒鞋、一雙皮靴,又弄來筆墨紙硯,混著一些膳食點心裝載成箱。

  敖鼎對這些平日照顧的廚娘子們心存感激,也把幾瓶新製作的桃花粉面和一套頭面遞給王大娘。

  「大娘子,這是我近日製作的。您和幾位姐姐分了吧。至於這套螺鈿頭面,回頭代我轉給洛秋水……」

  院中。

  孫老道仔細觀察敖鼎中午的大作。

  ——滿地雞毛和一群光禿禿的赤鷩鳥。

  「北陰一脈的大剝皮法——修煉至高深境界,還能剝掉自己的皮囊、濁胎,只留下一道性靈真魂,從而真魂登仙……」

  大剝皮法,是北陰鬼都一部直指真人的上乘修行法。

  「這孩子——天賦高啊!」

  想到自己拿三枚丹藥換來一個天才,孫道人就想笑。

  「前輩,我來了。」敖鼎提著兩個大木箱,晃晃悠悠走來。

  孫道人隨手一指,那木箱逐漸縮小,變化為巴掌大,落在敖鼎掌心。

  「好好收著吧。他人的心意,不可錯付。」

  「是。」敖鼎收下。

  然後,他興致勃勃詢問剛才的咒術。

  「這是『大小如意咒』。日後你有心,貧道自可教你。」

  這時,汪師傅急匆匆破關,將一張黝黑鐵卷塞給敖鼎。

  「此物給你了,你既和此法門有緣,拿去好好學。」

  北陰地獄圖!

  敖鼎平日多借來觀想,但他也萬萬沒想到,汪師傅竟然捨得把此物給自己?

  「這……這如何使得?「

  「你就留下吧——這偌大地界,也就你和這東西有緣。還有,那木杖是我專門為你製作,你自己留著,不用交還了。」

  孫老道和汪師傅目光交錯,心下瞭然幾分,明白對方的小心思,卻沒有點破。

  在敖鼎猶疑間,孫辰催促敖鼎收下北陰圖,然後拉著敖鼎離去。

  敖鼎見老道走路艱難,忙收起北陰圖,攙扶老道緩行。

  下一刻,二人腳下生風應光,三兩步就走出七靈門的正門。

  仙家妙法「九風玄光乘雲術」?

  敖鼎有幾分愣神。

  他見門主施展過,傳說能一日之間遨遍北冥南海。

  「想學?日後教你!」老道看到敖鼎思索觀察的眼神,痛快應下。

  遠處高樓上,副門主看到一老一少離開七靈門,心中大石落地。

  「一樁大麻煩,終於離開了!」

  副門主恨不得彈冠相慶,連喝兩大盞,滿臉笑容。

  「不要笑……不能笑……」孫老道拄著拐杖,在男孩攙扶下走出七靈門。

  看著白雲蒼狗,他很想仰天大笑。

  但距離七靈門太近,生怕驚擾七靈門主王偉龍的閉關。

  這筆買賣,太值了!

  三顆丹藥換來一個天才!

  真人之眸的天才!

  這樣的買賣,他願意再來十個。

  強忍著心中歡喜,他加快腳步拉敖鼎離開。

  敖鼎有些不解。這位前輩氣血虧空,為何還要走這麼快?

  就這麼著急離開?

  難道是打算回到居所後,在一月之內儘可能多的傳授自己仙法?

  想到這,敖鼎頓覺責任重大。

  自己在接下來一個月內,必須刻苦修行了。

  一位真人悉心傳法的機會,太難求了。

  孫辰乘風離去百餘里,忽然察覺七靈門內一道氣機緩緩甦醒。

  ——門主王偉龍出關了。

  他臉色一變,抓上男孩顧不得風度和氣血虧空,迅速施展「縱地金光法」離開。

  七靈門內。

  石室前翻滾金光祥雲,門戶徐徐開合。

  王偉龍慢悠悠走出來。

  合光通境,終於要突破了!

  「恭喜門主出關。」

  樓上的吳副門主有感,立刻土遁過來行禮恭賀。

  王偉龍微微頷首,兩人慢悠悠走向大堂,他隨口道:「師叔可走了?」

  「走了。前天來的,方才剛剛離去。」

  王偉龍面色舒緩,暗暗鬆了口氣。

  自己的靈感玄通之術果然精進了。

  特意掐算師叔離去時間出關,竟掐算對了。

  不是他不講情分,刻薄這位師叔。

  而是這位真人師叔有一個天大的麻煩在身,他們七靈門人丁衰微,師尊又轉世去了,可扛不起這個天大的麻煩。

  「我七靈門不去為他『送終』,他臨行前可有怨恨?」

  一邊說,王偉龍一邊有神識掃視七靈門上下。

  忽然,他神色一怔,又仔細對著廚園反覆檢查。

  不對,怎麼少個人?

  那孩子呢?

  外出採買了?

  嗯,汪河也非蠢笨之輩,應該懂得遮掩。

  「沒有。」吳副門主得意道,「我尋了一個兩全的法子,讓那位師叔安生離開了。」

  「安生離開?」王偉龍心中莫名有個不祥預感。

  「怎麼弄的,快說!」

  「師叔瞧廚園一個燒火童兒頗投眼緣……」說到眼緣,副門主想到那個獨眼小瞎子,不自覺又樂了,「師叔想要尋那個童子給他護道——我尋思著,反正不是咱們七靈門正式弟子。而師叔有願用三枚玄罡丹做交換——於是……」

  轟!

  他被王偉龍外溢的氣勢抽飛。

  蠢貨,蠢貨,蠢貨啊——

  王偉龍顧不得理會,直接沖天而起,以「靈感大法」瀰漫神識,覆蓋方圓千里。

  但孫辰是一位得道真人,哪怕快死了,也非其道行所能洞悉行蹤。

  「師兄,您這是……」

  見副門主老大不樂意飛上空中,王偉龍好懸一口氣沒有提上來,剛剛出關的喜悅一掃而空。

  仙光再度把人抽飛。

  「蠢貨——三顆丹藥就把咱們七靈門未來希望交出去了?那可是咱們重回廣法宗正脈的希望!那孩子隱去的那隻眼是天眼仙瞳,我還特意幫他遮掩了。他未來有望成為廣法宗真傳,是……是咱們七靈門的期望啊!」

  王偉龍早早就留意到敖鼎了。

  長相秀美,卻因獨眼而被門內外院弟子瞧不起,屢受排擠。

  但他沒有聲張,只是藉此觀望,藉此磨礪男孩心性。

  什麼?

  會不會讓男孩未來心生怨念,然後逃出七靈門?

  七靈門是廣法宗七百二十餘脈之一,占據五千里之廣。一個還沒入道的少年兒郎能去哪?他能獨自離開這七靈門所在的地界?

  王偉龍早把一切算計妥當。

  特意貶了一個師弟去廚園當監工,還吩咐族妹在廚園日夜照顧。

  他就等著這次閉關後,親自收徒敖鼎。一方面給孤立男孩以家庭般的溫暖,一方面精心培養,幫他開啟天眼,為七靈門培養未來的希望……

  甚至道侶他都安排好了。

  那個外院即將入內門的雲素仙體,還跟這孩子有舊。

  多好的小情侶啊!

  甚至,「許諾洛秋水可以帶一個人入內門」這種奇怪的福利,都是王偉龍故意弄的。

  結果!

  三顆丹藥,就把七靈門未來希望給賣了!

  王偉龍都能想到師叔離開的時候,該是何等歡喜的心情!

  王偉龍強忍著怒火,恢復往日神情,直奔廚園而去。

  而在他背後,副門主嘴角泛起冷笑。

  不管這廝想要怎麼折騰,但那洛秋水還有這廝存下的那些修行靈物,都是我侄兒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