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太乙金光法
沖入廚園,王偉龍正撞上汪河招呼人手清理廚園,他揪住汪河就往後院僻靜處走。
「汪師弟,昔日遣你來廚園時是如何叮囑的?這邊有個資質不錯的後生,差你好好照拂——你就這麼照拂的?」
汪河垂首,默然不語。
「我讓你把『北陰圖』予他練功修行。他進度如何,你最清楚吧?他的潛質對咱們七靈門意味著什麼?你不知道?」
七靈門出自廣法宗,而廣法宗是一個以創法演術聞名的仙祖源流。敖鼎這種醉心咒術的聰慧少年,是廣法宗最喜歡的。更別提敖鼎自帶「仙眸天眼」,那更是好上加好!
為確保七靈門未來千年氣運,王偉龍特意調來一位師弟看護,還容許汪河用「北陰圖」為敖鼎打下根基。
至於外院那勞什子的「磨刀石」之說,也並非虛妄,只是主次有所顛倒。
王偉龍早已下定決心,犧牲這一代外院弟子,讓他們所有人去當敖鼎的磨刀石。
只要敖鼎能成材,能在外院這些人的磨礪下真正修行有成。把這些外院弟子都廢棄又有何妨?大不了,七靈門護持他們一世富貴,三世輪迴。
功法、「宿敵」、道侶、暗中保護的保姆、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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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偉龍將一切安排得妥妥噹噹,可就……可就……
他捂著胸口,只覺逆血上涌,真元外溢。
這時,王大娘子款款走來。
「堂哥——」
她面露憂色,忐忑說道:「此事和汪師兄無關,是我沒看好人。」
王大娘子是王偉龍的遠方族妹。修行上並無天賦,便打發在廚園,也算王偉龍的一隻眼睛。王偉龍能及時知曉敖鼎天賦,也是王大娘子暗中通風報信的結果。
「你?」王偉龍打量王大娘子,目光幽邃。
見王大娘子默不作聲,他心中哪裡不明白。
與其說是他們沒有看好人,不如說是故意讓敖鼎隨師叔離開吧?
「哼——」
王偉龍嘆氣道:「你們啊——或許你們一心為這孩子著想——但是啊……你們怎就不想想,如果一位真人的遺澤那麼好拿,我七靈門為何不自己收下?孫師叔和師尊早年有舊,以師兄弟相稱。他都登門要求我七靈門幫他下葬收屍,我為何借著閉關名義避開?」
汪河面色不改,但王大娘子臉色驟然煞白。
「師叔得罪一方妖庭。妖王的確死了,可那位妖王膝下有不少驍勇子嗣,外面還有三大妖帥、十八妖將——那是好招惹的?師叔壽數不過一月,他死後——誰能保護敖鼎?」
「這……」王大娘子慌了,「您快去追他們,他們興許還沒走遠!」
「遠了!千里之內,已感知不到。你們手中可有敖鼎平日所用之物?」
「這……方才已把舊物收拾完畢。汪師兄還讓我們清掃廚園,好像……」王大娘子琢磨出幾分不對勁,看向汪河。
敖鼎把一些帶不走的日用分給旁人。但汪河在敖鼎走後,特意吩咐他們把東西銷毀。
似乎……似乎早料到這一步了?
汪河依舊不做聲。
直到王偉龍目光瞪過來,汪河才回了一句:
「師兄膽小怕事,不代表敖鼎小子不敢冒險。況且,師叔自會為他安排前程。」
所以,你讓人打掃廚園,徹底收拾了敖鼎存在的一切痕跡?
——為了不讓人用咒術尋覓他?
王偉龍冷笑三聲,拂袖轉身離去。
找敖鼎需要媒介不假,但媒介未必要在廚園!
他轉身直奔洛秋水所在的外門。
小丫頭啊,千萬別讓我失望。
我還指著你和敖鼎一起入廣法宗,去摘取那對「青鳳飛凰劍」呢。
……
孫老道攜敖鼎遁行許久,終究有些支撐不住。
他面色慘白,捂著胸口在枯槁老槐下調息。
樹如鬼爪,陰森怪異。
少年關切道:「前輩,您沒事吧?」
老道擺手,取出一支纏枝蓮紋的天青瓷瓶,往嘴裡灌了一口神水,氣色略恢復一些。
「我要調息一二,你先在此靜候。」
敖鼎默默點頭。
老道不避諱敖鼎,當即打坐吐納,默運玄功。
這是敖鼎第一次觀摩真人打坐,他學著孫老道的模樣盤坐,然後盯著孫辰凝神細望。
裊裊靈雲縈繞道人身側,那諸般色彩的元氣湧入體內,卻又旋即散溢……
「《滄靈七相七炁訣》有云:『肉身如寶船,飛仙如度世。』如今看前輩這等模樣,怕是……」
船不是漏了,而是船底徹底沒了。
如今能活著,全仰賴這位前輩道行精深,將「死相」禁錮,強撐一口生氣。
不過觀看其修行,卻是讓敖鼎有些收穫。他隱約琢磨出,孫老道修行法門,應是一門金光煉炁之法。
只是其中精微玄妙,卻難以窺透。
「可惜,今天不能再用左眼。」
第三次之後,敖鼎左眸隱隱酸脹,不好繼續妄動。
日頭落下,玉兔騰空,道人才緩慢收功。
見旁邊敖鼎專心打坐,閉目凝神,借自己聚攏來的天地靈氣采煉真炁,也來了興趣。
盯著敖鼎上下端詳,但見靈氣遊走如白蛇起伏,合乎七靈門七道炁種之「靈蛇變法」。
「唔……採擷靈氣不少,只是在體內煉化過程中……」
察覺大半真元落入左眼,老道暗自搖頭。
還是這隻眼睛的妨礙吶。
他屈指一彈,靈音在敖鼎耳畔鳴動,引他徐徐收功。
孫辰笑道:「你這幾年受左眸妨礙,且在外院那地界聽了不少胡言亂語,於修行一道繞了圈子。來來,我教你如何練氣。」
他在敖鼎小腹處輕輕一點:「七靈門有什麼『七炁萬氣』的說法,還有什麼『百轉成真』的論述……想要借著靈蛇變化而化龍什麼的?呵——無須理會!『煉精化氣』階段,最重要的只有一口氣——那就是先天真炁。修真之輩大道相爭,只爭一口氣。你以為指的是凡夫俗子的怒火意氣?
「錯!我輩修道求真所爭、所奪之氣,便是這道先天氣!與生俱來,伴大道真性而生的先天真炁。凡人壽元枯竭,耗的便是這口先天氣。
「我輩修行的第一個階段,就是通過後天精華,把體內這一口先天氣涵養歸來。圓足了,充盈了,便突破了。何為築基?所築的,所養的,便是你體內這一口氣。」
他在敖鼎腦門輕輕一拍,然後含笑看著少年。
種炁之境的修行本質,就這麼簡單。
敖鼎聽罷,閉目內視小腹那團火。
道人所點化的,便是他體內的先天氣之根本。
隨著靈光乍現,敖鼎感覺小腹如火爐一般,周身真元源源不斷流入丹田,讓那團火越燒越旺。
不知不覺間,困頓多年的瓶頸,一下子就通了。
有道是:一言半句便通玄,何用丹書千萬篇。
只一位名師的隻言片語,便勝過道藏經書的千言萬語了。
這也是師承的重要性。
倏然間,敖鼎眼前金光閃耀,體內流轉的真元莫名暢快了幾分。
老道默默點頭,忖度道:這孩子論根骨天賦,並不出眾,只是悟性不錯,且生有靈瞳——應該說,正是靈瞳壓迫,導致他身體並不好。但六年下來,在廚園那等地方補養,怎麼也不該還在種炁通境。想來是我那師侄兒特意壓制的結果。
敖鼎能在偷聽外院諸弟子修行的情況下,自己琢磨出來種炁通境的修為,悟性可見不俗。
但在王偉龍明里暗裡操作下,敖鼎思路跟著外院弟子們越走越歪。其本意,是讓敖鼎在廚園待滿六年或者九年,根基紮實了之後,再一言道破妙真,點醒敖鼎在短短數月之間衝破上境、極境關卡,然後藉助這份厚積薄發的精進衝勁一舉邁入玄罡境。
「呵——廣法宗慣會折騰這些伎倆。」
如何調教、安排弟子,如何鼓搗厚積薄發的亮眼成績,是廣法宗諸支脈的拿手好戲。
畢竟,支脈向主宗內薦英才,都是巴望著這些英才位列真傳,蔭庇本脈。
可比起主宗自小栽培的真傳,人家憑什麼要把資源、關注讓給支脈舉薦的英才?
對此,諸支脈早已摸索一整套流程。
營銷!宣傳!蹭熱度!
等到了玉闕、合光之境,修真者總需要修身養氣,磨礪道心吧?
屆時,廣法宗真傳弟子紛紛下山尋覓機緣。而彼時支脈內薦的人才因早年壓制,道心已磨礪完備,且一個個厚積薄發。在主宗真傳下山遊歷,了無音訊時。廣法山庭內的支脈英才卻頻頻突破,在諸位真人仙師眼皮底下煉成仙光、修成元神。
一個是在眼皮底下不斷突破,一個是外出磨礪多年沒有消息。
哪個更有曝光度?
哪怕真人仙師更偏愛自己的親傳弟子,諸支脈送上來的弟子也會得到相應扶持。
而為促成後續一段時間內的厚積薄發,諸支脈甚至會在前期故意弄出一些有瑕疵、卻又不傷根基的修行法子,故意壓制修為。然後讓廣法宗仙師親自點破、扶正。如此行事,也能讓那些主宗仙師更有教徒弟的參與感、成就感,從而拉近雙方關係。
孫辰對此類做派伎倆頗瞧不上。
昔日他在六宗位列真傳時,是正經從小跟隨在真人老師身邊。所修所持,俱是主宗真傳的路數。
他想了想,對敖鼎道:「你那勞什子七炁法啊,北陰法啊,暫時都不要學了。貧道傳你一門『金光吐納法』,你藉此法專心熬煉一口先天氣——唔,此法乃六宗正法,但不涉及六宗真傳秘要,可以外傳。」
想了想,孫老道又道:「你當知『天下仙門盡出六宗』之說。貧道早年也曾在一宗修行,只是後來有些事,目前成了閒散之輩。但你未來修行,必是尋一宗拜師。不入六宗,終難得名師指點。」
敖鼎默默點頭。
「弟子在七靈門時便想好了,未來要往廣法宗去。」
根據敖鼎在七靈門了解,廣法宗為六宗創法最多之宗門,當今仙門功法半數出自廣法宗。
道人含笑道:「我雖非廣法宗出身,但在廣法宗尚留有幾分情面,與幾位師兄弟有舊。回頭修書一封,助你早日位列真傳。」
大體明白敖鼎心思後,孫辰心中有譜了。
「我傳你的金光吐納法乃清微宗三十六正典金章之一,《太乙玄元金光鍊形真經》的前置。六宗同氣連枝,且廣法宗因創法演咒,不忌諱半途拜師。故而,你以「金光吐納法」鞏固種炁之境,卻是足夠了。」
簡單透露自己死後對敖鼎的交代後,少年表情也多了幾分安定。
只見道人用手指在敖鼎眉心輕輕一點。
泥丸宮內,忽有金光乍現,劃破鴻蒙。
「浩渺太虛,無極元始,一點金光,懸於空洞,不增不滅,非相非形……」
妙法口訣一字一句印入泥丸宮,還有孫辰對《金光鍊形真經》的感悟,也通過「心傳道印之法」封於敖鼎泥丸宮內。日後,縱然道人兵解轉生,這些感悟也足夠敖鼎參悟至玄罡境了。
敖鼎默默推敲經文。
比起七靈門那篇《滄靈七相七炁訣》,高明不知凡幾。與自己從「地獄圖」中參悟的諸地獄咒法相比,也不遑多讓。
煉一道金光,且只煉一道金光。
此金光乃先天氣升華而來,亦是日後辟邪伏魔之根本。
按照金光吐納法所言,金光護體,百邪辟易,便是走火入魔的機率也比其他功法小——尤其是比北陰修行法小太多了!
敖鼎這幾年修持北陰圖法門,要不是在「白骨地獄觀法」有些成就,能鎮定心神,怕是早就被無邊地獄兇相逼瘋。北陰法門精進快,但卻對心性要求太高了。
敖鼎運轉新法,只見眉心金光淌下十二重樓,過五臟六腑,最終入主氣海丹田。
原本他修行的那些真元被金光一照,盡數轉煉為金光真炁,徐徐流轉四肢百骸。
敖鼎暗忖:前輩所言不虛,此金光法的確是六宗正法,天然契合一切仙門心法。我將七相靈蛇真元轉化起來,竟沒有半點滯礙。宛如水到渠成一般,全身法力盡數轉化提純了。
孫辰在旁護法,默默點頭。
六宗同氣連枝,諸多道法本就是大家一起攜手商定。沒有攜手共進,如何在蠻荒之世扶持人族興盛?如何抗拒妖庭圍剿?
《太乙玄元金光鍊形真經》雖為清微宗三十六正法典籍之一,卻也多被其他五宗拿去研究。據孫辰所知,有幾位廣法宗真仙便擅長此法。
「回頭讓這小子去拜師,要去哪位師兄的山頭呢……」
他仔細思量起來。
這件事,還真不好定奪。回頭,還要跟這小子反覆商量才是。
待月過中天,子時漸過。
天空忽有一片月華落下,化白芒十道,入敖鼎體內煉化金光真炁。
敖鼎隨之收功,悠悠睜目。
老道喜道:「好好,通境穩固,真元充足——這幾日便可入上境,邁極境了。」
敖鼎苦笑道:「晚輩苦修多年,止步於通境。想來,邁入極境也需數載吧?」
「哈哈——若不能在這一月之間為你補足精元,養護靈瞳,精進修為——貧道這尊真人豈非成了笑話?來來,我稍後帶你前往玄嘉之國。因這『國』中有一口神泉,乃先天造化所成之玉液,能助你洗去垢體,再造道身。」
孫辰推敲出王偉龍的一些安排,也知道他必然給敖鼎準備著諸多修行靈物。
既然自己把這孩子討要來了,總不能待遇還不如王偉龍吧?
但此刻,老真人的確囊中羞澀,諸多家底都放在「仙府」,根本沒帶出來。他此行出來,就是為了找人幫自己兵解護法呢。哪會帶上全身家底?
「玄嘉之國?」敖鼎面目迷茫。
他閱覽古籍,怎麼不知道有這座國家?
洛秋水的書,不應該有問題吧?
總不能有人故意篡改書籍內容,故意坑自己吧?
「哈哈——隨老道來吧!不過……你小子年紀輕輕,可別被美色迷惑了去。」
看著夜色,他頷首道。
「時候差不多,走,我帶你去一處地界——到了那裡,不要大聲喧譁。」
說著,他招呼敖鼎攙扶著他,慢悠悠向老槐樹後頭的荒林走去。
忽地——敖鼎表情變得有些奇怪。
下午看護道人,他雖然注意力都在道人身上,卻也勘掃過周邊環境。
荒林後頭土包密疊,草蓆凌亂,麻繩紙錢隨處可見。又有破陶殘碗裝著不知年歲的爛果臭肉,散在白茅、蒿草間。
此等地界,他看都不願多看。
可前輩竟帶著自己直接往這邊來?
穿行在土丘、蒿草間,敖鼎只覺周邊飄來的風越發寒凜。
「前——」
想說話,可看著夜色間陰風陣陣,魅影拂動,下面的話又憋回去了。
孫辰見少年滿臉驚容,大笑道:「走走,老道帶你去做客。咱們借輛車,好趕夜路去玄嘉國。」
趕路?
夜路?
敖鼎心中不祥預感越來越烈。
只見老道來到一座長滿蒿草的大土丘前,周邊依稀傳來野狐叫聲。
駐足凝視大土丘,老道念誦咒言,然後左繞三圈,右繞三圈,最後對土丘一點。
金光驟起。
只聽轟隆聲響——
土丘洞開,露出一層層暗銀色階梯。
「跟緊貧道。」
說著,老道鑽下去。
敖鼎盯著土丘旁邊還算工整的三個陶碗,裡面爛果已被鴉、狐啄啃得不成模樣。土丘兩側的素幡也在寒風中支離破碎,不見本相。
這……這地方,我一個活人適合去麼?
再聽四周悽厲狐叫鴉鳴,他悚得頭皮發麻,心中冰寒,遲遲不敢跟上去。
哪怕二世為人,他何曾在大半夜來過這等地界?
亂葬崗,荒冢,然後冢下面還有通道。
這下面通著哪?
這是去哪家赴宴做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