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京城來的密使


  柳淵連續上三道奏摺,但是皇上沒有批覆。

  東線傳回消息不到十天,方元就收到了顧首輔第二封信。

  字是顧首輔親自寫的,寫得很快很瘦。

  「柳淵撐不住了。」信里說,「都察院已經有七個言官聯合上書,請求徹查柳家。」

  「但是柳淵也不是等死的人,他反咬一口,說東線軍報遲滯,軍餉去向不明,請皇上派欽差去宣府查帳。」

  

  「欽使已經在路上了,姓衛,官居四品,名義上是戶部主事,實際上卻是柳淵的同年。」

  「此人來了之後肯定不會少事,都督小心。」

  方元看完信之後就把它放在桌子上,手指輕輕的敲了敲桌子邊緣。

  「欽差?這不是給柳淵遞刀麼?」

  「是遞刀,」方元說,「但是刀遞過來也不一定砍到我們身上。」

  趙明遠聽出了其中的意思,問道,「都督的意思是不是說,欽差可以被我所用?」

  「看是什麼樣的欽差。」方元說,「姓衛的既然是柳淵的人,來了就一定會先挑帳。」

  「東線的帳我們這幾天已經整理好了,不怕他挑,但是要挑的話,就讓他在挑的過程中把柳家自己的爛帳也翻出來。」

  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他順著帳本往下查。

  一直查到被柳家的事情困住,就無法回頭了。

  趙明遠想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說,「那我們就把帳目準備齊全一些,儘可能做到不像邊軍的帳目。」

  「對。」方元說,「柳家認為東線是邊遠地區,帳目混亂,容易找到把柄。」

  「但是我們要讓這個衛欽使一進門就看到,這裡的帳目比京城裡的還要清楚。」

  帳房那邊連夜開工。

  趙明遠帶著人把三年來所有的軍需、糧秣、馬料、被服以及各種雜項採購都按季度、按類別整理了一遍。

  每一筆收入和支出,是誰經手的,什麼時間結算,銀貨兩清不兩清,都寫得一清二楚,裝訂成冊。

  就連營里士兵的月餉發放,也是一張張簿子擺出來,籤押畫押俱全。

  方元又讓人把之前查到的柳家商號的舊帳簿,單獨抄一份放著先不要動。

  十天後,欽差就到了。

  來的排場很氣派,通傳的儀仗、護衛的親兵、隨行的書辦等前後共有二十多人。

  走在最前面的衛欽使四十多歲,面色蒼白,身體略微有些發胖,官服穿得非常整齊。

  一進到大營里就斜著眼睛四處打量,走起路來並不很快,好像心裡很有把握。

  方元親自到營門口迎接。

  「衛大人一路辛苦。」方元拱手施禮,神態安詳。

  衛欽使拱手回禮,笑得十分不真誠,「方都督鎮守邊關,功勞很大,下官一直很佩服。」

  「此番奉旨查帳,還請都督配合。」

  「自然。」方元說,「帳目放在營中,一冊不缺,大人要查哪一冊就查哪一冊。」

  衛欽使略微有些發愣。

  他來的時候就想著方元會百般推辭,或者先擺一桌酒來套近乎。

  但是這一句「想看哪一冊只管吩咐」回答得太順了,反而讓他心裡沒底。

  之後的三天裡,衛欽使都待在帳房裡不出來。

  他帶來的書辦翻帳翻得手都酸了,一冊一冊地核對下來,並沒有發現什麼大的問題。

  軍需採購價格合理、數量充足,每月發餉銀時,人員名單與實際人數一致,各項費用支出都有憑證。

  帳目做的非常清楚、整齊,日期也用同樣的格式豎著寫,找不到可以做手腳的地方。

  衛欽使越看越不耐煩。

  第三天傍晚的時候。

  他把方元叫到帳里去,說話的時候已經帶上了刺。

  「方都督的帳目做得太漂亮了。」他說,「漂亮得不像是一年邊地營盤的流水。」

  「都督平日裡,倒是很有些雅興。」

  方元能聽出其中的意思,帳目太乾淨本身就是個問題。

  「衛大人是行家。」他微微點了一下頭說道,「邊地的營地並不是一開始就亂的。」

  「去年東線發生過一次糧草摻沙的事情,查出有兩個管糧官拿了回扣,本都督狠狠地處置了他們。」

  「從此以後,營里定下規矩,每個月都要複查一次,每個季度都要對一次帳。」

  「這些帳目前後三年都可以核對一致,並不是今年才整理出來的。」

  衛欽使撇了下嘴,並沒有再說話。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帳外就有一個親兵進來報告說,在營中做買賣的商人想要見欽差,並帶來了幾份文書。

  衛欽使眼睛一亮。

  「什麼樣的文書?」

  親兵遞上。

  是本地幾家小商號聯合寫的狀子,控告柳家商號在宣府一帶壓價壟斷、沖銷軍餉、以次充好。

  並且還附上了一沓舊收據,上面有柳家商號的印章。

  衛欽使翻了兩頁之後,臉色就很難看了。

  「這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他把狀子推開,「下官此番奉旨,查的是東線大營的帳目,民間商人的糾紛不在其中。」

  「衛大人說的很對。」方元說,「但是狀子是商人自己送來的,送到了欽差的門口。」

  「大人收不收是大人自己的事,但是大人問都不問的話,將來都察院回頭問起的時候,大人不好交代。」

  衛欽使被噎住了。

  突然感覺哪裡不對勁。

  方元從頭到尾都沒有和他頂過一句嘴,一切都按照他的意思來。

  把帳給你看,商戶的狀子遞到你手上,你說不查就不查。

  可偏偏就是這一路順著,把他架在了一個位置上。

  要麼查下去,查進柳家那攤舊帳里。

  要麼就不問了,回頭在京城裡被都察院抓住了。

  他手裡拿著狀子,半天沒有開口。

  方元並沒有催促,端起茶慢慢的品嘗。

  過了一會兒,衛欽使把狀子放下,拱手說道:「方都督,現在已經很晚了,下官回去再想想。」

  「大人請便。」

  當天晚上,方元就把趙明遠叫了過來。

  「這個衛欽使並不是一個愚蠢的人。」他說,「今天收不收狀子,都不會影響結果。」

  只要他猶豫了,就算輸了一半。

  趙明遠問:「那另一半呢?」

  「另外一半在京城。」方元說,「把今天發生的事情,連同衛欽使三天在營中的大致情況,寫信告訴顧首輔。」

  「讓他知道,欽差來到東線,沒有查出我們的錯,反而被我們引到了柳家那攤舊帳上。」

  消息傳到京城之後,柳淵那邊就會分神。

  趙明遠接受了任務,就直接出去了。

  方元坐在案後,望著窗外。大營里最後一隊巡夜的士兵走過。

  火把的光從帳布上掠過,一晃就沒了。

  他想起顧首輔信里那句話,「此人到後,必定橫生枝節。」

  方元輕笑。

  枝節橫生,並非全無好處。

  就看這枝節,最後是生在東線,還是生回柳淵自己家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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