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借勢


  柳成文的供詞抄本送出東線大營的第三天,方元就把張虎、王鐵、趙明遠三個人叫到了中軍大帳。

  案上放著一張地圖,京城畫在北面,用硃筆畫了一個圈。

  「人送出去了,」方元手指點了點那個圈說道,「可光靠一封信的話,京城裡的老爺們也不會馬上著急。」

  「從宣府到京城,快馬三天,慢馬五天。」趙明遠說,「顧首輔的人帶著供詞走的是官道,按現在的速度估計,現在已經到了通州。」

  「到了通州並不等於到了御前。」方元抬頭說道,「供詞送上去要有一個人接,有人敢在朝會上宣讀。」

  「柳淵是現任的次輔、戶部尚書,手下有多少人靠他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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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份供詞在都察院可以轉三圈,轉到後來就成了一張廢紙。」

  張虎皺著眉頭問道,「那我們白忙活了?」

  「不白忙。」方元說,「供詞是石頭,砸到水面合適的地方,才會濺起水花。」

  「我們要做的,是替顧首輔把這塊石頭送到最響的地方。」

  說到這兒他就對趙明遠說,「東線大營分幾個錢袋子?」

  趙明遠本來就是戶部侍郎,所以一聽就明白了。

  「營里糧食、馬料、軍械、被服這四樣東西,前三樣走的都是戶部調撥,最後一樣則是由山西布政使衙門負責,中間經過了柳家的人手。」

  「酒、鹽、草料這些雜項大部分都是就地採買,經手的小商販和柳家的店鋪之間有往來。」

  「那就從雜項上動刀子。」方元說,「把和柳家有關的商號一項一項地查清楚,不是為了查罪!」

  「是為了讓京城的人知道,東線的帳現在是誰在做。」

  趙明遠一下子就明白了,立刻點頭道,「都督是想斷了他財路,還是想給京城看看?」

  「都要。」方元說,「斷他財路,是讓柳家的人自己先慌。」

  「做給京城看,是讓那些騎牆的人明白,柳家這艘船最近漏水漏得厲害。」

  王鐵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隨即問道,「那我該做什麼呢?」

  「你帶人去查,查的時候要公開,辦的時候也要公開。」方元對他說,「柳家商號在東線地盤上壓價、摻沙、以次充好的舊帳,全都要給我翻出來。」

  「別怕鬧大,鬧得越大越好。」

  「知道!」

  東線大營周圍市集上發生了很大的混亂。

  王鐵帶著一隊黑甲親兵,由馬市查到鹽鋪,再由鹽鋪查到糧行。

  凡是被點到的商家,把帳本攤開來給大家看,缺斤少兩、以次充好以及與柳家商號勾結的一起都一一列出。

  消息傳播的速度很快。一傳十、十傳百,不到五天的時間,宣府鎮的糧價、馬價就出現了波動。

  和柳家有生意往來的商人,有的連夜把貨物藏起來,有的趕緊找人到東線大營求情。

  膽子比較大的人就把柳家過去如何壓價、如何用軍餉威脅小商號的事,一股腦兒地寫在狀子上,送到營門口去。

  方元一一收起之後,並沒有馬上分發。

  他正在等待京城的答覆。

  第七天的時候,京里的人以及信一起都來了。

  來的是顧首輔身邊的一個門生,姓程,官至六品,替顧首輔跑腿傳話。

  一進中軍大帳就不再客套,把京城的情況詳細地匯報了一遍。

  「都督,供詞送到第二天的時候,顧首輔就在早朝上把它念出來了。」程主事說道。

  「柳淵當場就翻了臉,說東線邊將誣陷好人、構陷朝廷大臣,要皇上查辦方都督。」

  方元笑了笑,一點都不覺得意外,「果然如此。」

  「不過,」程主事話鋒一轉,「顧首輔在念供詞之前,先遞上了一份東西,就是柳家商號這些年拖欠宣府、大同兩鎮軍餉的舊帳,還有幾份柳家下人私賣軍糧的契據。」

  「柳淵想賴帳,一時還賴不掉。」

  「聖上是什麼意思?」趙明遠禁不住問道。

  「聖上沒有當面表態,只說了一句『查』。」程主事壓低聲音說,「但是柳淵當天退朝去見了兵部尚書,又連夜見了幾位同黨。」

  「顧首輔說,京城這盤棋,現在僵住了。」

  方元聽得很認真。

  僵住比拉著不動要好一些。

  柳淵動了的話,破綻就會出現。

  「顧首輔還有沒有別的事情要對本都督說的?」

  程主事拱手道:「顧首輔說京城的事他可以拖住,讓都督多做一件事,在東線把風聲再放大一些,讓柳淵在朝堂上坐不住。」

  「他坐不住,才好動手。」

  方元點頭道,「你回去回復一聲,東線的事情自有安排。」

  程主事休息之後,方元就叫來了趙明遠。

  「柳家商號那邊查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趙明遠說,「關停的關停,冷落的冷落,剩下幾家小的,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好。」方元說,「從今天開始,把軍需採買的口子收一收。」

  「凡是和柳家有關係的商號都不要,重新選一批商戶進來,現錢現結,公平競爭。」

  「這風聲一旦傳出去,京城中那些看風向的人自然就會知道東線已經換了天。」

  趙明遠心照不宣。

  消息一層層地傳到了北方。

  半個月之後,京城的動靜通過驛路反向傳了回來。

  柳淵接連上疏為自己的事情辯解,但是聖上一直沒有批覆。

  都察院那邊,已經有言官上奏要查柳家與草原勾結、侵吞軍餉的事情了。

  而戶部原來為柳家說情的幾個郎中,有人也開始以生病為由不上朝了。

  一天晚上,張虎把軍報送到中軍大帳里去的時候。

  看到方元還在燈下看東西,就忍不住問道:「都督,柳成文還關著呢,是要留著還是早些處置?」

  方元把手中的紙放下。

  「留著。」他說,「柳成文是一枚活棋。京城那邊真要分出勝負的時候,他在手裡,比在柳淵手裡有用。」

  「可要是他反口呢?」

  「反不了。」方元說,「他寫的那些東西已經送到京城去了。」

  「他現在反悔,反而坐實了自己之前是誣告。」

  張虎點頭之後就出去了。

  帳里只剩方元一個人。

  他推開窗戶讓晚風吹進來,吹得案上燈火一矮。

  柳淵在東線的地盤已經被拆得差不多了,回京的道路也被堵住了一半。

  剩下的就看顧首輔那邊,什麼時候能掀蓋子。

  他伸手把窗戶關上,坐回案後,重新拿起那份軍報。

  東線大營一整晚都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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