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薑同志來信


  夜深了,知青點慢慢恢復平靜。

  滿心不甘的陸文娟毫無睡意。

  她翻來覆去,越想越憋屈,最終咬著牙起身,輕手輕腳推開房門,避開熟睡的知青,獨自摸黑走出大院。

  屋內姜若蘭還未睡深,隱約聽見外面極輕的腳步聲遠去,她睫毛顫了顫,沒有起身跟出去,卻在心中多了幾分提防。

  屯外老榆樹下,荒草深深,夜色濃稠。

  一道身影隱在黑暗裡,早已靜靜等候多時。

  陸文娟壓低聲音,心中滿是不甘和憤怒:

  「憑什麼姜若蘭運氣那麼好?剛來屯裡什麼苦都沒吃,鬧了這一場,反而讓她順利地嫁進了大隊長家!以後她更風光了,我們這些老知青還得看她的臉色!」

  

  暗處的男人聲音暗沉,帶著刻意的冷漠和敷衍:

  「事情已經這樣了,鬧也沒用,你再抱怨,也改變不了結果。」

  這句不痛不癢的話,瞬間點燃了陸文娟積壓已久的怒火,她不自覺拔高聲調,眼裡滿是崩潰和怨懟。

  「改變不了?當初明明是你計劃好,想要對姜若蘭下手,可偏偏沒成,你又不肯解釋到底……」

  「閉嘴!」

  男人低喝出聲:

  「夜裡嘴碎想死?這件事爆出來你也脫不了關係,到時候在你檔案上記一筆,別說是工農兵大學推薦,就是有回城的機會也輪不到你!」

  陸文娟被他兇狠的警告嚇得一哆嗦,瞬間閉緊嘴巴,心裡是又怕又恨。

  男人沉默片刻,冷氣道:

  「行了,回去吧!管好自己的嘴!」

  陸文娟只好轉身回去。

  男人在樹下站了好一會,望著知青點的方向。

  那天,差一點就得手了,周建平半路折返,徹底打亂了計劃。

  片刻之後,男人壓下所有情緒,身形隱進路邊濃密的樹叢,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天剛蒙蒙亮,姜若蘭就起了,今天輪到她負責知青點的飯,她簡單攏了攏頭髮,輕手輕腳走到院裡的土灶旁。

  灶膛里添上乾柴,火苗噼里啪啦燃起來,鍋里燒上熱水。她把提前採好的野菜摘去根,仔細淘洗乾淨,切碎放進鍋里,把玉米面兌水攪成面絮,慢慢撒進鍋里,拿筷子不停地攪拌,一鍋野菜疙瘩湯漸漸咕嘟冒泡,她又放入鹽巴調味,淡淡的清香慢慢地飄了出來。

  按著比例兌好玉米面和高粱面,溫水和面,反覆揉勻,揪成大小均勻的面劑子,拍成圓餅,沿著鍋邊一一貼好,蓋好鍋蓋繼續悶著,不多時,鍋邊飄出雜糧特有的焦香。

  等疙瘩湯熬的濃稠,餅子也貼好了,這簡單的早餐姜若蘭早已做的輕車熟路。

  這時其餘知青也打著哈欠陸續起床了,洗漱完走到灶邊開始盛飯。

  姜若蘭抬眼一掃,目光落到陸文娟身上。

  只見陸文娟眼底一片青黑,眼睛浮腫,臉色透著疲憊,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極差,像是一晚上都沒休息。

  姜若蘭心中瞭然,心底閃過警覺,昨天那個抹黑出去的身影,十有八九就是陸文娟,看來不只是知青點,她在外面還有外援,是誰就不好說了。往後自己必須多加提防,不能再掉以輕心。

  草草吃過早飯,知青們拿上農具,往生產隊田裡走。

  往日裡,不少村民看見知青只是淡淡點點頭,今天不一樣。

  姜若蘭走在路上,碰上的嬸子、大娘都主動和她打招呼。

  「姜知青,下地呀!」

  「聽說周家今天破土動工蓋新房了,看建平這個急切勁,可是把姜知青放心上了!」

  眾人都哈哈笑起來,姜若蘭臉上發燙,幾個嬸子拉住她,熱熱鬧鬧跟她念叨,周家請了多少工,到了多少木料,準備蓋多大的房子,句句透著熟絡。還有人捂著嘴打趣她:

  「房子很快就立起來,你倆啥時候辦正事呀?到時候嬸子們都來給你幫忙!」

  一連串的話撲面而來,姜若蘭實在招架不住,連忙笑著轉移話題:

  「嬸子們先忙著,我這還得下地呢,去晚了要耽誤上工了。」

  說完快步追上前面的隊伍。

  一路走到分派的田裡,她左望右望,果然沒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周建平沒來。

  不知怎的,心口莫名空落落的,像少了點什麼,幹活的力道也不自覺輕了幾分,她愣了愣,自己這是怎麼了,肯定是最近這事太多鬧的。

  她收回目光,握緊手中的鋤頭,埋頭繼續忙活。

  遠處的土路上,傳來郵遞員洪亮的喊聲:「姜若蘭,姜若蘭在嗎?有你的信!」

  姜若蘭動作一頓,下鄉這一個多月了,第一次收到寄給自己的信,會是誰呢?

  她抬頭抹了把頭上的汗,對遠處應了聲:「哎!我在這兒!」

  她跟身旁的知青打了聲招呼,朝路邊跑過去。

  信拿到手裡,是一封厚厚的牛皮信封,來信地址清清楚楚寫著,溫市第二紡織廠姜大成。

  她道過謝,拿著厚厚的信走回田邊,找了背陰處,小心翼翼的打開封口。

  幾張票據先飄了出來,有布票、糧票、副食票,都是這個年代金貴的物件,光是這個全國糧票就知道老薑同志沒少費心,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在後媽眼皮底下換來的,信還沒看,姜若蘭眼眶先熱了熱。

  信紙上寫得滿滿當當,字裡行間全是老父親的惦記。糧夠不夠吃?衣裳合不合穿?要學會未雨綢繆,東北天冷的早,多存糧,早置辦厚衣服,活不好干就少干,掙不夠工分不要緊,咱拿錢買。

  姜若蘭捏著信紙心裡不是滋味,單說姜大成同志真是個好父親,妻子早逝,女兒年幼,怕自己一個大男人粗手粗腳,又要上班,為了照顧女兒,他又娶了,繼母帶了個女兒,兩個孩子他都公平對待,就是想讓繼母對她好點。

  信的末尾還寫著,另外給她打包寄了東西,已經到了公社郵局,讓她得空的時候去公社取。

  她小心的把票據和信收好,貼身放進衣兜,心裡暖意翻滾之後忽然一沉。

  她才猛然想起一樁大事——她和周建平偷偷領證結婚了,這件事還沒告訴家裡,苦口婆心的姜大成同志要知道自己養了十八年的嬌女兒要嫁給村裡的糙漢子,會不會當場把肺氣炸。

  姜若蘭打了個寒顫,事已至此,能拖一天是一天,車到山前必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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