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牆根蹲著一個黑乎乎的人影


  直到幾天以後……

  公社通訊員騎著二八大槓,一路塵土飛揚趕到周家。車還沒停穩,人就揚聲喊起來。

  「周叔!姜知青!周同志!紅星公社請你們過去,給全公社青年講講備考經驗,還要給你們發表彰獎金!」

  馮桂枝正在院裡擇菜,聞言連忙擦手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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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建平放下劈柴的斧頭,姜若蘭也從屋內走出來。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想起陳書記的那句話,往後怕是很難再有清閒日子過。

  原來這話,指的就是會有絡繹不絕的邀約。

  「後天上午,在公社中學的大操場,各個大隊的幹部、知青、中學學生都會過來聽。」

  通訊員把通知遞過來,交代清楚時間地點,喝了口水便騎車趕回公社復命。

  轉眼到了宣講那日。

  公社中學的操場上搭了簡易的主席台。主席台上一排課桌鋪開,公社各個領導、中學校長按座位坐好。

  台下座位也是安排得清清楚楚。

  頭一排坐的是學校優秀學生代表,正中間特意留了位置給姜若蘭,她身側便是周建平。

  第二排,坐的全是各個大隊的大隊長,靠山大隊的周青山也在其中,他身旁挨著的,是西河大隊的大隊長,叫李滿倉。

  這李滿倉和周青山可是老對頭了。

  年年評先進大隊,比公糧上交速度,比拼農活任務,兩人次次都要暗暗較勁,開會碰面總要爭上幾句,誰都不服誰。

  再往後的幾排,坐著各村的知青、優秀青年,還有中學的學生,黑壓壓一片,人聲鼎沸。

  不多時,大會正式開始。公社書記簡單開場,隨後高聲請省狀元姜若蘭上台講話。

  姜若蘭沒有扭扭捏捏,畢竟前世這樣的大場面她見得多了。

  就算沒親自站在台上,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她穩步走上主席台,目光平靜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抬手輕輕按住桌邊,清亮的聲音借著話筒傳出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朵里。

  「各位領導,各位鄉親,各位同志們大家好!首先,我要感謝國家,感謝黨,感謝咱們公社給了我這次機會站在台上。

  如果不是恢復高考,給了我們底層人公平讀書考試的機會,我一個下鄉知青,這輩子怕是都沒有機會走進大學的校門。這份機會來得不容易,我們所有人都格外珍惜。」

  她頓了頓,看著台下一雙雙充滿期盼的眼睛,繼續緩緩開口。

  「讀書從來沒有捷徑,靠的就是肯吃苦、肯堅持。只要肯下苦功夫,機會擺在面前,咱們就能抓得住。

  咱們國家百廢待興,正是需要人才的時候。

  青年是國家的希望,只要咱們願意沉下心來學習,好好充實自己,將來就能為咱們的家鄉,為咱們國家出一份力。時代給了我們機會,咱們就不能辜負這個時代!」

  話音落下,操場上安靜一瞬,緊接著轟然爆發雷鳴般的掌聲。

  台下幹部、知青、學生們聽得熱血沸騰,不少人握緊拳頭,眼裡亮著光,心中燃起一股勁頭。

  周建平抬眼望著台上從容自信的妻子,眼底滿是藏不住的驕傲,嘴角不自覺地輕輕揚起。

  公社書記笑著帶頭鼓掌,高聲道:

  「說得好!這才是咱們青年該有的樣子!」

  緊接著周建平上台,他話不多,沉穩內斂,簡單分享自己歸納知識點、堅持刷題的學習方法,同樣收穫滿堂喝彩。

  演講結束,表彰發獎金,姜若蘭省狀元獲500元獎金,周建平全省第三,全市第二獲200元獎金。紅包交到兩人手裡,台下又是一片驚嘆。

  大會中場休息,周圍幾個大隊的大隊長紛紛湊到周青山身邊,滿臉羨慕地開口恭維。

  「周大隊長,你可真是好福氣!家裡一下子出兩個大學生,一個省狀元,一個全省第三!咱們整個公社,誰家能比得上你!」

  「往後咱們公社的臉面,都得靠你們靠山大隊撐著啦!」

  一句句誇讚圍著周青山,他笑得臉都僵了。

  坐在一旁的西河大隊李滿倉,臉色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好幾下,愣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平日裡他事事都要跟周青山比,從沒服氣過。

  可今天這事,他實在沒法開口爭辯。人家家裡雙雙金榜,這份榮譽,是真真切切比不了。

  從公社中學這場宣講結束之後,邀約便接二連三地找上門。

  縣裡發來通知,請姜若蘭和周建平去縣城中學做經驗分享,周邊幾所中學也接連遞來邀請。

  連著忙了大半個月,各處的宣講總算告一段落。

  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周青山和馮桂枝打定主意,要在家裡擺一場流水席答謝靠山屯所有鄉親。

  消息在靠山屯一傳開,大夥都熱鬧起來。

  周青山還特意提前跟全村說好:

  今天這宴席,只圖熱鬧,不收任何的禮金,純粹就是家裡添了兩個大學生高興,請大傢伙兒吃頓熱乎飯。

  開席這天,周家大院連同院外的空場,一次性支起了十幾張大木桌。

  不時有鄉親們過來幫忙,搭棚子、搬桌椅、劈柴燒火,村里手藝最好的掌勺師傅也過來幫忙。

  一盤盤硬菜接連端上桌。

  大塊紅燒肉、燉土雞、酸菜白肉鍋、炸丸子、雞蛋木耳、涼拌小菜,滿滿當當擺滿桌子。

  濃郁的肉香飄出去半條街,孩子們圍著桌子打轉,大人之間互相道喜,歡聲笑語熱鬧一片。

  流水席從晌午一直吃到夕陽西下,直到天色擦黑,鄉親們才陸續散去。

  金生娘也去了。

  自打家裡出了事之後,她就不願意守著那空蕩蕩的屋子。

  白天要麼在街坊鄰居門口坐著,大半天也說不了一句話。要麼就一頭鑽進地里,埋頭幹活。

  實在沒地方去,就沿著村路漫無目的地閒逛。只有迫不得已才回去,飯也是隨便扒兩口冷飯對付。

  今天周隊長家辦流水席,村里人幾乎全都過來了,她也跟著來了。

  桌上的菜香、旁人的說笑熱鬧,她只是默默坐在角落,小口扒拉著飯菜,旁人同她搭話,她也只是淡淡應一聲。

  宴席散了,她沒有跟著人群一起走,又去相熟的鄰居家裡坐了半晌。

  一直等到天色徹底黑透,村里家家戶戶都點起油燈,才拖著沉重的步子,慢悠悠往自家院子走。

  不是她不想回家,是那個家,就像個沒有人氣的牢籠。

  一踏進院裡,她就覺得壓抑得喘不上氣來。一靜下來,那天慘烈的畫面就不自覺地往腦子裡鑽。

  兒媳婦、孫子倒在地上的模樣,一遍遍在眼前晃,每回想一次,心口就像被狠狠揪住,疼得她渾身發僵。

  她寧可在外頭多晃一會兒,晚一會再面對那難熬的冷清。

  她慢慢推開院門,剛跨進門去,一眼就瞅見院子牆根下蹲著一個黑乎乎的人影。

  金生娘嚇得渾身一哆嗦,往後踉蹌半步,聲音發顫,低喝了一聲: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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