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鬧夠了沒有!


  邁巴赫在暮色籠罩的環山公路上疾馳。

  車廂內落針可聞,擋板早早升起,將前后座徹底隔絕成兩個世界。

  晏斯年靠在真皮座椅里,單手扯鬆了領帶,骨節分明的手指搭在膝頭,平穩規律地輕叩著布料,沿途路燈的光斑飛速從他鏡片上掠過,照出一片涼薄的陰影。

  宋泠伊歪頭靠在軟枕上,餘光瞥了他好幾回。

  換做往常,這男人早在上車的第一時間就該去探她的手心涼不涼,或者把她微腫的小腿撈過去放在膝蓋上揉捏。

  今天倒好,從文博院偏門出來到現在,整整二十分鐘,硬是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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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滑進西山私宅的前院。

  管家陳伯迎上來拉開車門,晏斯年先一步跨下車,隨手脫下自己的羊絨風衣,轉過身將剛鑽出車門的宋泠伊裹了個嚴實。

  男人的動作依然妥帖熟練,手臂環過她的腰側將人半抱下來,腳跟沾地時還特意用鞋尖替她擋了擋台階邊緣的冷風。

  「先進屋,地上有霜。」

  嗓音平平整整,沒有半點起伏,甚至連尾音都收得乾脆利落。

  宋泠伊踩著軟羊皮短靴進了玄關,剛彎下腰想去解鞋帶,晏斯年已經單膝著地半跪在她面前。

  他伸手扣住她的腳踝,指腹隔著薄襪揉了揉浮腫的骨節,力道沉得發緊,三兩下剝掉短靴,換上烘得溫熱的厚絨拖鞋。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只是全程垂著眼帘,連視線都沒往上挪過半寸。

  餐廳的長條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四菜一湯。

  砂鍋蓋子揭開,老鴨湯燉得色澤金黃,濃郁的陳皮與藥膳香氣在暖色吊燈下升騰。

  宋泠伊在主位旁坐定,晏斯年洗了手走過來,順手挽起襯衫袖管,拿起白瓷湯勺,極有耐心地把湯麵浮著的薄薄一層油花全數撇進廢棄碟里。

  清亮澄澈的鴨湯盛了小半碗,推到宋泠伊手邊。

  男人在對面拉開椅子坐下,執起象牙筷夾了一塊剔掉骨頭的清蒸鱸魚放進她碟中,語調聽起來漫不經心:「沈家那位獨子,以前在海大建築系就很喜歡對旁人的事情指手畫腳?」

  宋泠伊咬著瓷勺的動作一頓。

  她咽下溫熱鮮香的湯水,抬眼看著對面端坐的男人。

  晏斯年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已經摘下擱在手邊,深黑的瞳孔迎著光,手裡的竹筷停在白瓷碟邊沿,連挑魚刺的動作都比平時慢了半拍。

  這是憋了一路,終於憋不住了。

  宋泠伊心底泛起一陣細密的笑意,面上卻裝得若無其事,抽了張紙巾按了按唇角:「沈學長當年在海大可是風雲人物,正經的雙學位學霸,手裡的古建測繪圖年年拿國家級大獎。他在空間美學和結構復原上的造詣極深,今天在會議室里,趙崇安拿資歷壓人,全靠他那兩組顯微數據把場子鎮住的。」

  晏斯年手中的銀勺碰在瓷碗內壁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細響。

  「是麼。」

  男人唇角扯平,眼底的溫度退得乾乾淨淨,「顯微鏡測出來的數據,盛恆法務部實習三個月的助理也能做成演示文稿。非遺彩繪靠的是手上真功夫,他一個常年待在英格蘭畫圖紙的,懂多少瀝粉貼金的火候。」

  「人家好歹是文博院重金請回來的總顧問,審美眼光確實挑不出毛病。」

  宋泠伊故意把話往深了遞,單手托著下巴,眼波流轉,「而且沈學長脾氣好,說話慢條斯理的,不像某些大律師,整天板著一張公事公辦的臉,活像別人欠了他幾千萬代理費。」

  晏斯年沒再接話。

  他放下筷子,端起手邊的溫水抿了一口,只吃了小半碗米飯便推開餐具。

  「吃完讓陳伯把安胎藥熱了。」

  男人推開椅子站起身,抬手理平襯衫下擺的摺痕,「涉外案子還有幾份英文仲裁協議要簽,晚上不用等我。」

  高大挺拔的身影徑直穿過客廳,踏上木質樓梯,隨後書房沉重的雙扇橡木門「咔噠」一聲合攏。

  宋泠伊靠在椅背上,看著那道關嚴的門縫,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肩膀輕輕發顫。

  西山別墅的二樓書房裡,暖氣燒得很足,空氣卻透著乾澀的沉悶。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懸臂檯燈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

  晏斯年靠在黑色高背椅上,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三顆,袖管胡亂推至手肘上方,露出一截線條緊實的小臂。

  桌面上散落著幾份跨國併購的卷宗,他卻連翻都沒翻過一頁。

  高解析度的液晶顯示器亮著冷白的光。

  屏幕上密密麻麻排布著十幾張全英文的網頁窗口,從倫敦大學巴特萊特建築學院的優秀畢業生名冊,到國際古蹟遺址理事會的特聘學者論文庫,最底下的一個加密窗口裡,甚至詳盡列著京城沈家名下七家文化基金會的持股架構圖。

  男人的視線落在沈清晏那張穿著學士服的畢業照上,眉頭越收越緊,搭在真皮扶手上的長指無意識地收攏。

  書房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了一條縫。

  宋泠伊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純牛奶,腳下踩著厚實的羊毛拖鞋,輕手輕腳地挪進室內。

  書桌前的男人背對著門口,指骨在滑鼠滾輪上緩慢滑動,神情專注得像是在審查涉及幾十億標的額的跨國訴訟,連身後傳來的細微動靜都沒察覺。

  宋泠伊湊近了幾步,借著屏幕的螢光看清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學術期刊履歷。

  「晏大所長這是打算跨界進軍古建文保行業,還是準備把沈家的底細扒出來送去仲裁庭?」

  清脆帶笑的嗓音突然在空曠的室內響起。

  晏斯年身形微僵,手腕一轉,下意識想去關掉瀏覽器頁面。

  宋泠伊動作更快,瓷杯往紅木桌角穩穩一擱,整個人已經繞到了高背椅後方。

  她柔軟的雙臂順勢環過男人的脖頸,兩隻溫熱的手掌貼上他緊繃的側頸,微涼的臉頰直接蹭上了他泛著冷意的耳廓。

  「查得這麼細緻,連人家八年前在英國發的那篇核心期刊都要翻出來研讀,晏律師收費按小時算,沈顧問這得付你多少諮詢費啊?」

  晏斯年閉了閉眼,抬手按住額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長臂一撈,大掌穩穩扣住女人的細腰,微微使力,直接將人從背後抱到了身前。

  宋泠伊驚呼半聲,人已經穩穩落坐在他結實堅硬的大腿上。

  男人的大掌小心翼翼地墊在她微隆的小腹下方,避開了腰腹處的壓迫,另一隻手臂將她嚴實地圈在懷裡,下巴埋進她帶著山茶花香氣的頸窩。

  「鬧夠了沒有?」

  男人的聲音極啞,溫熱的氣息扑打在她薄薄的皮膚上,帶著些微咬牙切齒的味道。

  「到底是誰在鬧?」

  宋泠伊指尖穿過他烏黑的髮絲,輕輕拽了拽,「從出了文博院就拉著一張閻王臉,飯也不好好吃,躲在書房裡跟人家的履歷較勁,晏斯年,你今年幾歲了?」

  晏斯年身子微沉,手臂收緊了幾分,把臉完全埋在她的肩頸間,半晌沒有出聲。

  屋裡靜得只能聽見主機箱風扇極輕的微鳴。

  過了足足半分鐘,男人的嗓音才從她鎖骨處悶悶地傳出來,帶著深埋已久的鬱氣:「大二那年冬天,海大老禮堂後面的銀杏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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