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內子體弱
宋泠伊接過來,指尖觸碰到泛黃的宣紙邊緣。
紙上是用極細的工筆重彩勾勒的藻井彩畫線稿,筆法雖然略帶青澀,但線條極為凝練,右下角還歪歪扭扭蓋著她大二時刻的一枚閒章。
「當年你在建築系蹭選修課,畫完這張稿子落在階梯教室,我替你收了起來,本來想找機會還你,後來我直接去了倫敦,這一耽擱就是這麼多年。」
沈清晏側身與她並肩往正殿方向走,步伐刻意放慢,配合著她的節奏,「聽說你把許阿姨當年的手藝全撿起來了,故宮前幾天文創展的掐絲琺瑯妝奩,我看過高清圖錄,線條和開臉手法,依然有你當年這幅稿子的靈氣。」
宋泠伊把宣紙重新疊好,遞還回去,語氣客氣而有分寸:「陳年舊作,讓沈學長見笑了。聽說這次文博院特聘了海外專家團隊,牽頭的就是沈先生,沒想到兜兜轉轉,成了甲乙方的合作關係。」
沈清晏沒有接那張紙,只是垂眸笑了笑:「留著吧,物歸原主。至於合作,我更希望是故友重逢的攜手。」
進了文華殿偏廳的會議室,長條紅木會議桌兩側已經坐滿了人。
文博院的副院長居中,左右坐著幾位年過花甲的文保界泰斗,空氣里浮動著濃郁的普洱茶香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宋泠伊在末席落座,剛把筆記本和採樣標本擺好,對面一位穿灰布中山裝的白髮老者便清了清嗓子。
那是北方古建學會的理事趙崇安,晏成峰當年的同窗舊友。
「修繕二期工程涉及文華殿後殿的三清閣,那是國家級重點保護單元,彩繪脫落嚴重,尤其是瀝粉貼金層下的膠結材料,稍有不慎就會造成不可逆的剝落。」
趙崇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過半個長桌,落在宋泠伊身上,語氣不咸不淡,「許氏工坊在民間的名氣是不小,但這種大型國家級文保項目,講究的是嚴密的數據推演和長期紮根工地的體力。宋小姐……懷著雙身子吧?這工地上粉塵大、腳手架高,嬌滴滴的年輕姑娘,精力跟得上嗎?別到時候方案做一半,人先進了產房,耽誤工期誰來負這個責?」
話音落下,席間幾個老專家交頭接耳,目光紛紛投向宋泠伊,帶著審視與質疑。
宋泠伊面色沉靜,反手翻開桌上的檢測報告,剛要開口,坐在主賓位的沈清晏卻先屈指叩了叩桌面。
篤、篤兩聲脆響,打斷了席間的議論。
「趙老這話有失公允。」
沈清晏推了推鼻樑上的銀絲眼鏡,翻開手邊的幻燈片遙控器,投影幕上立刻跳出兩組高倍顯微結構圖,「傳統瀝粉貼金的膠合配比,宋女士在提交的第一版預案里就已經寫得很透徹。她採用的是明代《髹飾錄》記載的牛膠加鹿角霜工藝,抗老化與耐濕熱性能比現代合成環氧樹脂高出兩倍以上,這是實驗室用儀器測出來的數據,不是靠在工地上爬腳手架熬出來的。」
沈清晏轉頭看向趙崇安,神情溫文爾雅,言辭卻寸步不讓:「文物修繕看重的是技術與匠心,不是拼體力。宋女士作為這項傳統工藝的代表性傳承人,坐鎮技術指導完全綽綽有餘。文博院請的是專家,不是重體力勞工,不知趙老以為如何?」
趙崇安被噎得臉色發青,嘴唇動了動,到底礙於沈清晏背後沈家的聲勢和他在學術界的權威,哼了一聲不再言語。
宋泠伊轉頭看向沈清晏,微微頷首致謝,隨即便將注意力全部拉回方案論證本身,有條不紊地展開自己的技術闡述。
整場會議持續了近三個小時,結束時已過正午。
專家們陸續散場,宋泠伊收好資料,扶著後腰慢慢走出偏殿。
剛到殿外的庭院,初冬的寒風卷著枯黃的銀杏葉鋪落一地,氣溫比室內低了許多,宋泠伊冷得縮了縮脖子。
「起風了,外頭涼。」
沈清晏邁著長腿跟了上來,手裡拿著一件男士圍巾,目光落在她泛白的臉頰上,「我車裡有熱薑茶,送你一段?」
「不用了沈學長,我先生馬上來接。」
宋泠伊客氣地側身避開半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恰在此時,頭頂枯樹枝被風吹得一晃,一根斷裂的細小枯枝順著風勢直直朝著宋泠伊的發頂墜落。
沈清晏眸光微凝,下意識抬起手臂,修長的五指伸向她的額前,想要替她擋開掉落的樹枝。
然而他的手掌還未靠近宋泠伊三寸,一道沉猛的力道橫空切入,指骨精準地扣住沈清晏的手腕,順勢往外一推。
下一秒,宋泠伊腰間一緊。
整個人落進了一個帶著濃烈雪松香氣和室外寒涼的懷抱中。
寬大厚重的黑色羊絨風衣自後方兜頭裹來,嚴絲合縫地將她隆起的孕肚和單薄的肩膀全部籠罩在內,嚴密得連一絲冷風都漏不進去。
晏斯年一身挺括的深黑定製三件套西裝,金絲眼鏡後的眸子淬著寒意,薄唇緊抿成一條鋒利的直線。
他甚至連呼吸都帶著一路疾馳而來的微促,但按在宋泠伊腰側的大掌卻沉穩有力,帶著不容撼動的霸道與占有。
「晏斯年?」
宋泠伊仰起頭,鼻尖蹭到他冰涼的下頜。
晏斯年低頭掃了她一眼,確認她安然無恙,手臂反而將人摟得更緊,隨後抬眸看向對面的男人。
兩個男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沈清晏收回被震得微麻的手腕,慢條斯理地整了整風衣袖口,目光越過晏斯年的肩頭,落在被他護得嚴嚴實實的女人身上。
「斯年,好久不見。」
沈清晏神情自若,唇角依舊掛著溫雅的弧度。
晏斯年面無表情,手臂扣緊懷裡的宋泠伊,嗓音平直而冰冷:「沈顧問,內子體弱畏寒,該回家了。」
言畢,男人不再看沈清晏一眼,半擁半抱地護著宋泠伊,轉身踏著青石板路大步朝門外的邁巴赫走去,四個黑西裝特衛迅速跟上,將兩人護在正中。
庭院裡的冷風捲起地上的殘葉。
沈清晏站在原地,單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手指摩挲著那枚冰涼的機械錶盤,視線定定落在兩人依偎離去的背影上。
他極輕地挑了下眉梢,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低聲自語:
「斯年,名分能搶,可骨子裡的審美默契,你搶得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