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江山是孤為你打下的
「娘娘!城破了!宮門守將盡數殉國,那亂賊馬上要打到皇宮裡了!奴家求您了,快隨奴婢從宮道逃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燕王宮。
宮婢四竄,城破之際,宮人僕婢朝不保夕,哪裡還有平日半點嚴謹規矩的模樣。
葉燼杉回過頭來,一雙眼睛清亮透徹,略施粉黛,一襲青衫靈動婉約,清艷至極。
不似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后,反倒像個誤入皇宮的懵懂江南小女兒。
「陛下御駕親征,不幸殞命沙場。」
葉燼杉目光地望著遠處的天際,遠處火光繚繞,烽煙四起。
第一時間更新最新章節,盡在ṡẗö55.ċöṁ
陛下容清妄三個月前死了,葉燼杉身為燕國的王后,傾盡所有為苟延殘喘的王朝續了三個月的命,可依舊逃不過既定的亡國命運。
葉燼杉用最柔和的語氣,宣判了自己的一生。
空氣安靜了一息。
「文官死諫,武將戰死。我為君婦,當以殉國。」
太監阿肆頓時涕淚橫流,雙膝一軟跪了下去:「娘娘!萬萬不可啊!奴才答應先帝,要保娘娘周全!您若死了,讓奴才怎麼活下去?!」
葉燼杉蹲下去,拭去小太監臉上的淚水,語調溫柔,輕輕嘆了一口氣:「阿肆,這些日子苦了你了。」
她目光掠過房樑上的陰影,張了張嘴,目光里滿是悲憫,她一根一根掰開小太監的手指。
「送他出城。」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小太監的哭聲。
她一把抽出了掛在牆上的那柄劍,劍光似雪,映照如畫容顏。
她想起了先帝,她的亡夫容清妄。
嫁給容清妄的八年,從少年夫妻到相看兩厭。
他猜忌她從始至終圖謀的都是鳳位,她恨他偏聽偏信,欺她瞞她。
就連三年前。
葉燼杉生產大出血,差點死在鬼門關,孩子生出來便是個死胎。容清妄卻寧願在門外淋了一夜的雨,始終不願意推門進來看她一眼。
「容清妄。」一滴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滑落,葉燼杉捂住眼睛,眼淚透過手指縫流了下來,腦海里印出記憶里那張清俊的臉。
「我恨你,我此生最後悔之事便是嫁與你為妻。」
屋外的鐵騎聲越來越近,來不及逃走的宮人們哭喪哀嚎,哀聲怨懟。
錦繡榮華堆砌出來的一國之母,到最後不過還是死在這樣的哀歌中。
葉燼杉抬手握緊了手中的薄弱長劍,將劍橫在脖頸上,潦草一生,如走馬觀花一樣,從她腦海里閃過,是時候該親手結束這一切了。
葉燼杉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在生命的盡頭,竟還有一劫。
「嘭!」
門被大力地踹開。
「你在做什麼?!」蕭衍之一腳踹開皇宮的大門,渾身浴血,入目的便是這樣一個場景,他目眥欲裂,向葉燼杉衝過來。
葉燼杉皺眉,聲音拔高,把劍往脖頸里送了半分:「你再過來,我就死在你面前!」
鮮血染紅青杉。
蕭衍之腳步一頓。
他臉色陰沉,盯著葉燼杉,過了片刻兀自笑了:「你可知為何我要這燕國江山?為何屢次讓容清妄將他的皇后送來和親?」
葉燼杉手裡的劍一頓,和親?她從未聽過容清妄提起過。
蕭衍之在笑,臉色卻越發的陰沉恐怖:「當年在葉府里,你曾救過一個差點被打死的侍衛。」
「那侍衛是前朝遺孤,隱姓埋名在葉府為奴,為同你相見,謀劃八年,一路浴血,占城池、破城門。為的就是迎娶你做他皇后。」
蕭衍之將手中沾滿鮮血的劍扔在地上,那顆壓抑了八年的心臟,在這一刻仿佛要滾落出來,他貪婪地盯著葉燼杉,像是要把她拆吃入骨。」
「如今,他帶著三十萬大軍站在你面前。」
「葉燼杉,你可知這江山是孤為你打下的。」
葉燼杉指尖顫抖,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整個人都呆愣在原地。
葉燼杉自小便喜歡江湖俠女,自是再喜歡仗義不過,救過的人數不勝數,她記不清啊,對眼前這張臉沒有半分印象。
她語氣中滿是不解:「哈哈哈,為了我麼?」
她眨了眨眼睛,葉燼杉眼神一片落寞,最後她的眼神里染上了怨毒和要燒乾一切的仇恨。
「你我不過一面之緣,你殺我夫君!屠我子民占我城池!我葉家人滿門全戰死沙場!你殺我燕國幾十萬百姓!你敢說是為了我!」
她曾經以為。
自己這一生,最當後悔的事,是所嫁非良人。
沒曾想,死前才明白過來,原是當年救了個不該救的人。她恨容清妄涼薄,恨蕭衍之癲狂,她恨世事無常,恨自己身不由己。
滅門國讎,永世不共戴天!
可她連復仇的氣數都耗盡了。
手腕翻轉間。
血霧噴灑,葉燼杉覺得吵死了,蕭衍之一直在說話,她死去的孩子在她耳邊哭,父兄牌位砸在地上傳來的木質撞擊聲刺激她的耳朵……
比痛感先來的是難以消散的執念。
可心如死灰,愛恨嗔痴,皆為塵埃。
血濺燕王宮,悲悽落滿白骨城。
……
「大小姐,不好了!不好了,前面有個侍衛不知怎麼衝撞了三小姐,三小姐如今已將那侍衛鞭打了一頓,往雪地里撒滿鹽粒,讓那侍衛跪在上頭半日……」。
葉燼杉猛地睜開眼睛。
「萱草?」葉燼杉猛地握住丫鬟的手臂,一瞬百感交織,眼睛紅了:「你為何在這?」
萱草見自家小姐反應這麼大,委屈道:「奴婢從小就伺候小姐,難不成小姐不想見到奴婢了?」
葉燼杉見到萱草那年輕的模樣,她閉上眼睛,陷入一陣恍惚,萱草當初在宮裡,誤食了有毒的酒,死在了她的懷裡。
她不可置信地衝到梳妝檯前,映入眼前的,是一張漂亮姣好的臉蛋,帶著些少女獨有的肉感。
葉燼杉吐出了一口氣,淚水不知不覺流了滿頰。
萱草著急忙慌地倒了一杯水:「小姐,您這是魘住了不成?」
葉燼杉很快地調節好了自己的情緒:「如今是几几年。」
萱草撓了撓頭:「靖安八年……」
葉燼杉喝了一口茶水,突然笑出了聲,一口水嗆到了嗓子眼裡,嗆咳了起來,可葉燼杉還在笑:「哈哈哈哈哈哈……」
萱草更是懵了,自家從來端莊的小姐這是怎麼了,她傻傻地開口:「您別嚇奴婢啊,小姐!」
若要仔細看,葉燼杉雖是隨時在笑,眼裡卻毫無笑意。
靖安十一年。
她十五歲,十五歲好啊,十五歲,風華正茂,剛及笄的年紀。
彼時的葉燼杉,什麼也沒有失去。
做了八年的皇后,她什麼大風大浪,沒有經歷過。
即便是重活一次罷了,雖說有些難以接受,但竟然重來,她便一定要改變葉家滿門戰死的結局。
她搖了搖頭,與其說語氣恢復了往常:「你方才說誰跪在那裡?」
萱草連忙又道:「就前院一個侍衛,若是將這侍衛打死,傳出去對咱們家姑娘的名聲多不好聽啊……誒,小姐,你等等,你要去做什麼?」
葉燼杉一路往前走著。
她雙拳緊握,指甲深深陷進了掌心,想起來蕭衍之說的,他當年在葉府為奴,自己曾經救過他一命,莫非便是此時?
她想起了此前的種種,怒上心頭,重活一次,她要斬斷一切禍根。
萱草忍不住拿亮晶晶的眼睛望著自家小姐。
她家大小姐菩薩心腸從來見不得別人受苦,無數次慶幸自己跟了這樣一個心善的主人家。
萱草崇拜道:「小姐,奴婢跟了您,這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難不成您這是要將那侍衛……」
只見那素來面慈心善,宅心仁厚的小姐,突然抽出牆上掛著的一把佩劍,轉頭大步流星地出門,聲音如柳絮般輕柔,只吐出了四個字。」
「送他上路。」
萱草望了望外面的紛紛揚揚的雪花,握著手裡泛著寒光的長劍,忍不住哆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