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本宮不是伶人


  此言一出,滿座詫異。

  都說葉家大小姐性情溫順,從不擺世家嫡女的架子,對待百姓還是落魄的官家小姐,都是極為和善的。

  方才還在沾沾自喜的盛桑桑,整張臉都綠了,連向來能端在臉上,楚楚可憐的表情,在一瞬間都消失了。

  她籌劃這麼久,努力這麼久。葉燼杉卻只是站在那裡,什麼事情都不做,輕飄飄一句話。

  她這麼久的努力,全部都煙消雲散,這一舞竟成了自甘下賤!

  容鈺公主臉色變了,眸底陰沉沉的:「大膽!前朝皇帝是乞丐,尚且能娛樂昔日同為乞丐的友人。你葉燼杉不過一介臣子之女,出言竟如此狂妄!」

  煙白色是極為素雅的,葉燼杉臉上也並無傲氣,一片平和,仿佛就和方才說了句晚膳吃什麼一般平靜。

  「狂妄?」她似是輕笑了一聲,「公主此言差矣,前朝皇帝寬厚仁善在做乞兒時,受過同為昔日友人的恩惠,成了皇帝也不忘舊情,這等重情重義,當令燼杉欽佩。」

  

  容鈺公主見她並未反駁,當場就想治她的罪:「好你個葉燼杉,你竟知曉你的罪過,我今日罰你,你可有異議?」

  葉燼杉抬眸,眼角的冷意一閃而過,歸於平靜:「臣女欽佩前朝皇帝重情重義,卻從來不未認罪。富貴時不忘患難之交,此乃一等一的情義。」

  葉燼杉從座位上站起來,對著容鈺公主行了一個君臣之禮。

  「而燼杉,自小長在葉府,不曾同任何人有過患難之情。受的全都是禮制教養。若是助興也便罷了,可成女如今扭傷了腳,身子本就不適,難道還要供滿堂娛樂?」

  她一雙眼睛又清亮又透徹,直直地望著容鈺公主:「臣女膽敢問公主,這書中的女戒女德,歷來史官親筆,可有過逼功臣女,於朝堂宮宴之上效仿伶人,供滿堂賓客娛樂消遣的道理?」

  容鈺公主被一番話堵得啞口無言,氣死悶在胸口上,上不去下不來,只能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葉燼杉。

  這番話要是但凡換個人來說,何須同人講這麼多的道理!容鈺公主即刻下令,將人拖出去砍了便可。

  偏偏是葉燼杉。

  她早就是半個太子妃,談吐言語間大大方方,將那套禮教做了個十足!

  容鈺氣得指尖發抖,冷笑一聲:「你!本公主說一句,你反駁十句!你眼裡還有沒有皇家禮法!世人都傳葉家大小姐菩薩下凡,秉性溫和敦厚,今日一看,原來都是做戲給旁人看的!」

  葉燼杉姿態恭敬,不卑不亢道:「臣女自小讀書習字,念的是大儒曹大家的書,父親忠君愛國,臣女深受父親的薰陶不敢直視皇家天威。秉性溫和不是臣女的軟肋,也從未讓令臣女放下身段,自貶身份,供人作踐。」

  葉燼杉跪在地上,背卻挺得筆直。

  像極了外頭如何颳風下雪,如何都抬不起頭來,都不曾折斷的梅枝。

  燕王本是偏疼自己女兒的。

  可葉燼杉字字珠璣,里子面子全部都做全了,語言挑不出一絲錯來,若是執意偏袒,後果不堪設想。

  況且燕王心裡早已認了葉燼杉這個准太子妃。

  容鈺公主這一番話實在是無理取鬧,若是放縱她這樣下去,成何體統,這皇家的尊嚴可要被他丟盡了。

  燕王呵斥道:「夠了!大殿之上,像什麼話?容鈺此事乃是你一人過錯,給葉大小姐道歉。」

  容鈺公主癟嘴,她從來不曾被父皇這般當眾訓斥,現在還要她在大殿之上給一個臣子之女道歉!豈有此理?

  葉祁山輕咳兩聲。

  方才自始至終,他都未曾打斷女兒,仿佛自己不在場似的。這會兒女兒說贏了,他倒是做個面子,趕忙衝著皇上和公主賠罪:「豈敢豈敢,泠泠被臣給慣壞了,小孩子家胡言亂語還望公主皇上別計較,回府後老臣一定狠狠責罰她!」

  葉祁山坐在座位上手心都捏了把冷汗,泠泠一番話頂撞皇家天威,若是有半句說錯了,便是在這燕王的禁區徘徊,他都做好了,辭官回家的準備。

  還好泠泠聰慧,極為有分寸。

  容鈺公主這才臉色好看一些。

  皇帝倒也真的沒有想讓一個公主去給一個臣子之女道歉,不過是給個台階而已,葉祁山識趣,這件事情也變作罷了。

  今日過去。

  葉家這位大小姐本就名聲在外。

  家世顯赫,未婚夫貴重。

  今日過去,怕會葉大小姐的名聲在這京城中又要變了。

  二皇子摩梭著自己指頭上的扳指,從前以為這葉家只有葉祁山的家事對太子有些助力。

  今日一看,葉家那位大小姐怕是也能助太子更上一層樓。

  他心中嘲諷。

  自己這位大哥啊,還真是好命。

  宴席在繼續。

  簫聲、琵琶聲、可口的菜餚一一被端到各位大臣及其家眷的面前。

  盛桑桑死死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才不讓自己快衝昏頭腦的妒恨,席捲心頭。

  賤人。

  賤人。

  憑什麼葉燼杉凡事都壓自己一頭!憑她三言兩語自己就是自甘下賤!憑什麼要她和自己穿同樣的衣服!

  她已經全然忘了,是她讓婢子提前告知自己,葉燼杉今日要穿的衣裳,她好在慶功宴當日穿上一模一樣的衣裳。

  她手腕一翻,不經意間琉璃杯盞上的葡萄酒,盡數灑落在葉燼杉那件天價的輕容紗上!

  葉燼杉感覺到自己身上一濕,回頭望過去,盛桑桑卻已是眼眶通紅,拿著手帕手忙腳亂地在她身上擦拭:「姐姐對不起,都怪我不小心,沒有拿穩……姐姐你罰我……桑桑怎樣都行,只求姐姐原諒……」

  葉燼杉的嘴角不明顯地勾了起來。

  她低頭看向自己衣裳暈開的酒漬,以輕容紗這樣的珍貴又不耐用的料子,這件衣服下回穿不了了。

  咬鉤不放的魚兒,最讓人省心。

  葉燼杉見到盛桑桑哭得梨花帶雨,溫柔地撫了撫她的髮髻:「哭什麼,妹妹不必道歉。為了一件衣服不值當。廢了就廢了,這樣的衣衫我還有許多。」

  盛桑桑眼淚都僵了一瞬。

  許多?

  輕飄飄的語言落在她身上,如同被馬蹄碾過。

  盛桑桑繼續哭道:「姐姐還是在怪我?桑桑給您磕頭了……別趕桑桑走……」

  葉燼杉扣住她的手腕,柔聲細語道:「好妹妹,你不必傷懷,許是殿內炭火燒得旺了些,姐姐疼你還來不及怎會怪你?姐姐下去換件衣服。」

  女眷席上這邊的動靜,周圍人全部都豎起耳朵聽著。

  本以為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卻只見葉燼杉煙白色的衣袍染上酒漬,如同在雪白的宣紙上落上紅梅,姿容華貴由宮婢帶著往外頭走去。

  而只有葉燼杉知道,真正的好戲,現在才開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