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不是處男


  葉芷蘭抬頭看他一眼,沒等他回答,伸手把他右腿的褲管往上卷。濕透的軍褲卷不動,她就隔著布料,兩隻手沿著他的小腿從上往下摸。

  摸到小腿中段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掌心底下是一道長長的凸起,從膝蓋下方一直延伸到腳踝骨上面,硬邦邦的,不是骨頭,是疤。那疤又寬又厚,有些地方鼓起來,有些地方凹下去,皮肉扭在一起。

  她的手指沿著那道疤的走向慢慢往下滑。到了腳踝附近,疤痕變寬了,底下的骨頭摸上去也不對——往外凸了一塊,形狀不規整,是骨折之後接得不太好的樣子。

  葉芷蘭的心口跳得發緊。

  她抬起頭,對上江連城的目光。

  他垂著眼看她,沒有躲,也沒有解釋,就那麼靠在牆上,安靜地等她看完。

  葉芷蘭慢慢站起身,手從他腿上收回來,指尖還殘留著濕褲管冰涼的觸感。

  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這條腿,不只是行動不方便吧?」

  

  江連城嘴角扯了一下,沒接話。

  遠處傳來兩聲自行車鈴,一輛軍綠色的嘎斯吉普車從路口拐過來,在他們面前停下。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四個兜軍裝的中年男人,大步走過來,先看了一眼江連城濕透的褲腿,再看他靠牆站著的姿勢,臉沉下去了。

  「江連城,你又不要命了?」

  部隊家屬院在營區西北角,隔著一堵紅磚圍牆,牆頭上拉著鐵絲網。

  幹事領著他們從側門進去,走過一排矮平房,在最末尾那間門前停下來,掏出鑰匙開了鎖。

  門推開,葉芷蘭站在門口往裡看。

  十五平米。一張鐵架單人床靠牆擺著,床板上鋪了層薄薄的草墊子。窗戶底下一隻臉盆架,搪瓷盆上有兩道豁口。屋子中間一張方桌,桌面掉了漆,露出底下發黃的木紋。

  再沒別的了。

  幹事把鑰匙遞給江連城,又交代了幾句公共水龍頭和廁所的位置,敬了個禮走了。

  葉芷蘭把木盒放到方桌上,掃了一圈屋子,彎腰拿起臉盆架上的抹布。

  抹布硬邦邦的,她拎到門口的水龍頭下沖了幾遍,擰乾,回來先擦桌面,再擦臉盆架,最後蹲下去擦床架上的鐵欄杆。

  江連城站在門口沒動,看了她幾秒,轉身去了隔壁。

  過了一陣他回來了,胳膊底下夾著一床疊得方方正正的棉被,軍綠色的被面洗得發白,但乾淨,沒有破洞。

  他把棉被抖開鋪到床上,被角塞進草墊底下,壓實。然後拉開方桌底下唯一的柜子,從裡面翻出一件舊軍大衣。

  大衣的肩膀處磨出了毛邊,扣子少了一顆。他把大衣對摺鋪在床和牆之間的地板上,又從柜子里摸出一件薄棉襖捲成筒狀,擱在大衣的一頭當枕頭。

  葉芷蘭手裡的抹布停了。

  她看看床,又看看地上那件大衣,嘴巴張了一下,沒出聲。

  本來就是假夫妻。她睡床,他睡地板,合情合理。

  她把抹布搭回臉盆架上,從木盒裡取出兩個存摺和那張房產交易單,想了想,又放回去,把木盒推到床底下靠牆的位置。

  太陽落下去了。

  家屬院沒有路燈,天一擦黑就什麼都看不見。葉芷蘭找到方桌抽屜里半截蠟燭,劃了根火柴點上。

  燭火晃了兩下,屋裡亮起來一小片。

  江連城坐在方桌邊,左腿彎著,右腿直直伸在前面。他低頭解小腿上纏著的那條布——葉芷蘭下午從旗袍里襯上撕下來的。布條被水泡過又捂了半天,揭開的時候帶下來一層皮屑。底下那道疤又紅又腫,比白天看著更嚇人。

  葉芷蘭端著搪瓷盆過來,盆里是剛接的涼水。

  「泡一泡,消消腫。」

  江連城看了她一眼,把右腳伸進盆里。

  水剛沒過腳踝,他的臉繃緊了,腮幫子上的肌肉跳了兩下。

  葉芷蘭在床邊坐下,沒盯著他看。她把散了大半天的頭髮拆開,用手指一縷一縷地梳順,重新拿木簪盤起來。

  屋裡安靜得只剩蠟燭芯燒出的細微噼啪聲。

  隔壁傳來孩子的哭聲,尖尖細細的,哭了一陣又停了。遠處營區方向隱約有哨聲,一長兩短。

  江連城把腳從盆里抬出來,用那條舊布擦乾,把褲腿放下去。

  「你先睡。」

  葉芷蘭點頭,吹熄了蠟燭。

  黑暗一下子湧進來。她在床上躺下,被子帶著股洗衣粉和太陽曬過的味道。彈簧床墊不知道多久沒人睡過,她一翻身就嘎吱響。

  地鋪上也有動靜。

  江連城翻了個身,大衣的布料蹭著水泥地發出沙沙的聲響。過了幾秒,又翻了一次。

  然後是一聲悶哼。

  很短,像是從鼻腔里硬擠出來的,被牙齒咬住了尾巴。

  葉芷蘭睜開眼,盯著頭頂看不見的天花板。

  又一聲悶哼,比剛才重。緊跟著是布料拉扯的聲音——他可能在揉腿。

  白天跳進溪水裡救人,冰水泡了那麼久,他那條腿本來就傷著,現在肯定疼得厲害。

  她張了張嘴,又咽回去。

  問了又怎樣?她又不是大夫。

  地鋪上安靜了一陣。她以為他睡著了,正要閉眼,江連城開了口。

  「葉同志。」

  「嗯?」

  他的聲音悶悶的,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葉芷蘭側過身,朝著地鋪的方向。

  「我不是處男。」

  屋裡一下子靜了。

  葉芷蘭愣了好幾秒。她沒想到他會說這個,更沒想到是在這個時候。

  黑暗裡她看不見他的臉。天花板上什麼也沒有,隔壁的孩子又哭起來了,哭了兩聲被人哄住。

  她忽然笑了一聲,很輕,從鼻子裡哼出來的。

  「我也不是處女。」

  她的聲音不大,帶著點沙啞,是白天嘔過之後嗓子還沒緩過來。

  「你能接受我這樣的,我有什麼不能接受你的?」

  地鋪上沒有回應。

  葉芷蘭翻回去平躺,盯著天花板又看了一會兒,補了一句。

  「以後別叫葉同志了,叫名字。」

  安靜了很久。長到她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嗯。」

  一個字,尾音消在水泥地和軍大衣的縫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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