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腰挺好


  葉芷蘭閉上眼,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有了困意。

  凌晨的時候她被一股翻江倒海的噁心逼醒了。

  胃裡像有隻手在往上擰,酸水頂到嗓子眼,嘴巴里湧上來一股鐵鏽味。她一把掀開被子坐起來,捂著嘴衝出門。

  三月末的夜風灌進領口,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公共水龍頭在走廊盡頭,她蹲在水泥台邊上,彎著腰乾嘔。

  胃裡沒東西,嘔不出來,人卻止不住。臉漲得通紅,眼淚都擠出來了。

  身後響起腳步聲。

  不均勻的,一輕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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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連城拎著搪瓷缸子走過來,在她右邊單膝跪下去。左膝著地,右腿撐在一旁,沒彎。

  他空出來的那隻手搭上她的後背,一下一下地拍。掌心很大,力氣不重不輕,拍在肩胛骨之間。

  葉芷蘭又嘔了一陣,胃裡像被擰乾的抹布,什麼都吐不出來了,嗓子又干又疼。

  她偏過頭推了一下他的胳膊。

  「你回去睡。」

  他沒動。

  她又推了一下。

  「聽到沒有?回去。」

  還是沒動。他跪在水泥地上,褲腿下面那條右腿在發抖,膝蓋不受控制地往外歪了一下,他伸手按住,摁回來,臉上的表情沒變。

  葉芷蘭看見了。

  她不嘔了,嘴角掛著沒來得及擦掉的酸水,聲音沙啞得快說不出話。

  「你腿都那樣了,再著涼怎麼辦?」

  江連城沒接這句話。他擰開水龍頭,接了半缸水遞到她手邊。

  「你先進去。」

  他的語氣和白天一樣平,像在說一件不值得討論的事情。

  搪瓷缸子遞過來的時候,葉芷蘭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

  冰的。不是涼水激的那種冰,是從里往外透出來的,指節一截一截地發僵。

  她低頭看了一眼他跪在地上的右膝。褲管濕了一小塊,不知道是剛才水龍頭濺的還是地面本來就潮。

  鼻子一酸,她接過搪瓷缸站起身,沒再說話,先進了屋。

  她坐在床邊喝了兩口水,把搪瓷缸放在方桌上。過了一陣,門口響起動靜,江連城側著身子進來,帶上門,沒開燈,摸黑走回地鋪躺下。

  大衣布料蹭著地面又響了一聲。

  然後就再沒有動靜了。

  葉芷蘭在床上躺著,眼睛睜著,聽著他的呼吸聲。

  起先還有些不勻,像在忍什麼東西。過了好一陣,才慢慢平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天亮的時候門被人從外面敲響了。

  咚咚咚,三下,節奏不緊不慢,是訓練過的敲法。

  葉芷蘭從床上坐起來,頭髮散了半邊,眼皮腫著。身旁的地鋪已經收拾乾淨了,軍大衣疊得四四方方擱在柜子頂上。

  門又響了三下。

  她趿拉著鞋走過去拉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穿四個兜軍裝的年輕幹事,理著板寸頭,手裡捏著一張折好的紙。他打量了葉芷蘭一眼,目光在她腫著的眼皮上停了一瞬,然後立正站好。

  「葉同志你好,我是司令部幹事小周。首長讓我來通知你們——」

  他把手裡的紙遞過來,葉芷蘭接過去打開。

  是一封介紹信,部隊的紅章蓋在左下角,內容很簡短:茲介紹我部江連城同志前往海城民政局辦理結婚登記手續。

  幹事往走廊兩頭看了看,壓低了聲音。

  「首長原話——今天就去,別拖了。」

  葉芷蘭拿著那張介紹信站在門口,紙頁邊角被晨風吹得輕輕顫動。

  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一輕一重。

  江連城端著兩個鋁製飯盒從拐角走過來,軍裝換了一身乾淨的,頭髮也剛用水抿過,服服帖帖地貼在額頭上。

  他走到門口,先看了一眼乾事,再看葉芷蘭手裡的介紹信。

  幹事又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葉芷蘭把介紹信翻過來給他看。

  「你們首長動作挺快。」

  江連城把一個飯盒遞給她,掀開蓋子,裡面是食堂打的苞米麵粥和兩個白面饅頭。

  他看著那張介紹信,嘴角往上動了一下。

  「他比我還急。」

  葉芷蘭低頭喝了口粥,抬起眼。

  「那……今天去?」

  江連城端著飯盒站在門口,背後是家屬院灰撲撲的紅磚牆和早起晾衣服的軍嫂們。他偏過頭看她,晨光從走廊東邊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吃完就走。」

  吃完最後一口饅頭,葉芷蘭把碗筷收進飯盒,轉身去洗。

  等她回來,江連城已經換了條乾淨的軍褲,正蹲在地上給自行車鏈條上油。

  他蹲的姿勢有點彆扭,左腿彎著撐住重心,右腿往旁邊直直戳出去,像根撐帳篷的杆子。

  葉芷蘭沒多看,把介紹信對摺塞進旗袍內兜里。

  江連城站起來,拍了下手上的油漬,跨上車座,左腳踩住腳蹬子。

  「上來。」

  葉芷蘭側身坐上后座,手搭在他腰兩側的衣擺上,沒敢抓緊。

  車子一蹬出去她就後悔了。

  他騎得不慢,可每踩一圈右腿的腳蹬子,整個車身就往左歪一下。那條傷腿踩不上力,全靠左腿和腰勁兒在硬撐。

  葉芷蘭坐在後邊,看得一清二楚——他後背的軍裝先是沿著脊柱中間洇出一條深色的線,然後迅速往兩邊擴,沒騎出半條街,整片後背全濕了。

  三月的風還涼著,吹在濕衣服上該多冷。

  她張了下嘴,「要不我——」

  「坐好。」他沒回頭。

  葉芷蘭把嘴閉上了。她的手從衣擺往上挪了兩寸,隔著濕軍裝按住他的腰側,能摸到底下繃得鐵硬的肌肉。

  從家屬院到海城區民政局,騎車大概二十分鐘。中間經過一段上坡路,江連城的速度慢下來,車把微微打顫,他咬著牙把坡頂蹬過去,後背的汗濕了一層又干一層,留下泛白的鹽漬。

  到了民政局門口他剎住車,左腳撐地,等葉芷蘭先下來。

  她跳下后座,回頭看了他一眼。他臉色發白,額角掛著汗,表情倒是穩當,跟沒事人一樣把自行車支好。

  民政局在一棟兩層小樓里,婚姻登記窗口設在一樓走廊盡頭。

  前面排了兩對,都是年輕男女,臉上掛著喜氣。葉芷蘭和江連城站在隊尾,中間隔了一拳的距離。

  前面那對新人辦完了,輪到他們。

  窗口後面的辦事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姐,圓臉,戴著老花鏡,接過介紹信和兩人的材料,一樣一樣翻。

  翻到葉芷蘭的體檢報告時,她的手指停了。

  老花鏡往下滑了滑,大姐抬頭越過鏡框看向葉芷蘭的腹部,又看了看她手裡沒有戒指的左手。

  「你還有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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