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來幫你脫


  聲音不算大,但走廊里安靜,後面等著的那對年輕人耳尖得很,女的率先望過來,目光從葉芷蘭的臉上劃到肚子上,再劃到旁邊的江連城身上。

  男的也跟著看,嘴角動了一下,大概是想說點什麼被女朋友拽住了袖子。

  葉芷蘭的手指擱在窗台上,指尖壓了一秒,然後把申請書從材料底下抽出來推過去。

  「麻煩快點,我們趕時間。」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吳儂軟語的調子裹著股不容商量的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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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姐被她不卑不亢的態度噎了下,正要張嘴說什麼,目光落到江連城遞過來的軍人證件上。

  部隊蓋的紅章,軍人證上的照片英氣逼人。

  大姐的脊背不自覺挺了挺,翻材料的手利索了許多。

  蓋章,填字,貼照片,壓鋼印。

  兩本暗紅色的結婚證從窗口遞出來。

  葉芷蘭接過去,翻開。

  紅底黑字,兩人的名字並排印在上面,中間蓋著區民政局的圓章。

  封面上「結婚證」三個字是燙金的,凸起一小截,手指摸上去有細微的顆粒感。

  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上一世她嫁給那個土圓肥,根本沒有進過民政局的門。葉德福按著她的手在一張不知道什麼紙上摁了個紅手印,她就算是嫁了。

  沒有證,沒有章,連她自己叫什麼名字都沒人在乎。

  她把那本結婚證合上,解開旗袍內襟的暗扣,貼著胸口塞進去,用扣子壓牢。

  江連城在旁邊看到了她的動作。

  他沒說話,把自己那本也遞了過去。

  「一起放著。」

  葉芷蘭愣了下。

  兩本結婚證疊在一起,被她貼著心口揣好,暗扣扣上。

  走出民政局,日頭已經升到頭頂了。

  葉芷蘭站在台階上等他去推車,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微微鼓起的位置。兩本證硌著皮膚,每呼吸一下都能感覺到。

  硬邦邦的,踏實。

  回到家屬院,葉芷蘭老遠就聽到了鞭炮的噼里啪啦聲。

  那個板寸頭的周幹事不知道什麼時候把他們那間十五平的屋子大門敞開了,門框上貼著一對紅喜字,雖然歪了點,但鮮亮。屋裡的方桌上鋪了塊紅布,擺了七八個盤子——花生米、拍黃瓜、粉絲拌豆芽、一盤切好的醬豬頭肉,中間是一大盆白菜燉粉條,旁邊臥著四個白面饅頭。

  比起外頭那些大操大辦的婚宴,這桌菜寒酸得可以。

  但葉芷蘭看到桌角放著的那瓶橘子汽水時,鼻子酸了一下。

  汽水瓶子上系了根紅頭繩,打了個蝴蝶結。一看就是大老爺們兒笨手笨腳系的,結歪了,紅繩頭還毛著邊。

  院裡五六戶軍屬都來了,嫂子們端著自家醃的小菜往桌上添,小孩子滿地跑著撿沒炸響的炮仗。

  周幹事拎著搪瓷茶缸當酒杯,站在門口充當司儀。

  「同志們,今天咱們23軍又添了一樁喜事——」

  熱熱鬧鬧地折騰了一通。

  葉芷蘭被人推著跟江連城並排站在門口,接受大伙兒七嘴八舌的道賀。

  她笑著應對,端起碗筷坐到角落裡。周幹事給她盛的是油潑辣子拌麵條,辣子放得很足,紅油汪汪地浮在麵湯上。

  她埋頭吃麵,耳朵卻豎著。

  幾個嫂子湊在屋外水龍頭邊洗碗,說話的聲音順著風飄進來,一句不落。

  「她長得確實漂亮,可聽說是資本家出身,不清不楚地懷著孩子……連城怎麼想的?」

  另一個嫂子壓著嗓門接話,怕被人聽見似的,偏偏那種音量傳得比正常說話還遠——

  「鐵定是仗著臉蛋騙婚的吧。」

  葉芷蘭的筷子頓在碗裡半秒。

  她往嘴裡又塞了一大口麵條,辣得她舌尖發麻,正好蓋住嘴角往下撇的弧度。

  騙婚。

  這兩個字扎在耳朵眼裡,比辣子還衝。

  她嚼著麵條想:上一世她沒名沒分跟了土圓肥,鄰居說她不要臉;這一世她光明正大領了結婚證,鄰居說她騙婚。橫豎她嫁誰都有人嚼舌根。

  不一樣的是,從前她會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著哭。

  現在她把碗裡最後一根麵條挑起來吸進嘴裡,抬手擦了擦嘴角的油漬。

  人散了,天也擦黑了。

  屋裡就剩他們兩個。

  江連城收桌上的碗筷,葉芷蘭收桌布。兩人默不作聲地忙活,碗碟碰著搪瓷盆發出叮噹的聲響。

  最後一隻碗被他疊進盆里時,他開了口。

  語氣很平。

  「她們剛才說什麼,我都聽到了。」

  葉芷蘭擦桌子的手一頓。

  她攥著抹布,手背上的筋繃起來。

  他下一句要說什麼?嫌她給他丟人了?還是後悔娶了她?

  她在心裡把最難聽的幾種可能全過了一遍,深吸一口氣,把抹布搭回臉盆架上。

  「聽到了就聽到了。」她的聲音很穩,背對著他,「我的情況你之前就清楚,要是覺得——」

  「以後再有人說這種話,」江連城打斷她,「你不用忍。」

  葉芷蘭轉過身。

  他站在方桌旁邊,一隻手撐著桌沿,重心略偏向左腿。屋裡沒點蠟燭,窗外營區的探照燈掃過來一道光,落在他半邊臉上。

  他的表情沒什麼特別的,甚至稱得上平淡。

  可他說:「她們是我的軍嫂鄰居,你不方便開口。但我方便。」

  葉芷蘭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她活了兩輩子,被人嘲諷過、傷害過、出賣過,唯獨沒人說過這種話。

  不是「別在意」,不是「忍一忍就過去了」。

  是你不方便,我來。

  她垂下眼,攥著旗袍側縫的手指慢慢鬆開。喉嚨口堵了團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這副模樣,轉身走到窗邊,裝作去關窗。

  背後傳來方桌挪動的聲音,他在鋪地鋪。鐵腿桌子蹭著水泥地,刺啦一響。

  葉芷蘭摸到窗框上的插銷,推上去,又拔下來,來來回回撥弄了三次,才覺得鼻子不那麼酸了。

  她轉回身,江連城已經在地鋪上坐下了,正彎腰解右腳的靴子。

  靴子脫了一半卡住了,他皺著眉拽了兩下,小腿上的肌肉又開始抖。

  葉芷蘭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伸手握住那隻靴子。

  江連城抬眼看她。

  她沒看他的臉,低著頭,兩隻手一隻扶著他的腳後跟,一隻捏著靴筒往下褪,動作很輕。

  靴子脫下來了,她把它放到門邊,和左腳那隻並排擺好。

  回來時她從柜子頂上夠來那件舊軍大衣,抖開,往他地鋪上加了一層。

  「夜裡地上涼。」她丟下這句話,沒再多說什麼,爬上床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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