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這傷有救!


  第二天天沒亮江連城就去出了操,桌上照例留了飯盒和紙條。葉芷蘭把粥熱了灌完,蹬上鳳凰牌自行車直奔老城區。

  早春的風颳在臉上,割得生疼。

  老城區在海城西南角,灰撲撲一大片舊瓦房擠在一處,巷子繞來繞去,連門牌號都缺了大半。葉芷蘭把車撂在巷口,沿著窄道一戶一戶敲。

  「趙大夫?哪個趙大夫?」

  st🌽o55.co🍭m讓您第一時間享受最新章節

  「看骨傷的?往裡走走問問。」

  「姓趙的搬走了吧——誒不對,你說會推拿那個?好像還在,再往西拐。」

  一整個上午。

  日頭快到頭頂了,拐過第三道彎,她看見一扇半開的木門,門框上吊著個掉了漆的木牌子,字跡糊得快認不出。院子裡一個瘦脫了形的老頭蹲在地上翻藥材,竹匾上攤了一層黃芪,簸箕里碼著切好的杜仲片,藥味順穿堂風送出來。

  葉芷蘭站在門口。

  她認得這個背影——上輩子她癱在這道門檻上,就是這個背影端過來一碗渾濁的薑湯。

  「趙大夫?」

  老頭回過身,手裡還拈著一把續斷,眯著眼上下量她。

  「看病?」

  「不是我。我丈夫,右腿傷了好幾年。」葉芷蘭從胸口抽出那張藥方展開遞過去,「一直照這方子治的,沒好。您給掌掌眼。」

  趙老中醫接過來,眉頭擰著從頭掃到尾。續斷、骨碎補、自然銅、土鱉蟲——他逐味看下來,越看越深,最後把紙翻過來又翻回去,抬頭瞅了葉芷蘭一眼。

  「誰開的?」

  「部隊軍醫。」

  老頭把藥方往膝頭一拍,牙花子嘬了一聲。

  「傷在骨不在筋。這路子全走反了——破血通筋的藥堆了一堆,正經接骨續損的分量壓根不夠。吃十年也是白搭。」

  葉芷蘭的心沉下去半截。

  全走反了。

  江連城這些年,夜裡疼醒翻不了身,腿腫到脫不下靴子——那些苦全白吃了。不光白吃,還在把傷一天天拖得更深。

  前世沒人告訴他。這一世也沒人告訴他。

  軍醫說「最好的結果」,他就信了。

  「趙大夫,能治嗎?」

  老頭慢慢站起來撣膝蓋上的藥渣,把方子遞還她。「光看紙說不準。人帶來,我摸摸骨頭再定。」

  「出診費多少?」

  「兩塊一趟。」

  葉芷蘭從兜里掏出兩塊錢摁在他掌心。「今天傍晚我把人帶過來。」

  趙老中醫捏著錢愣了一下——這年頭,哪有家屬催命似的。

  傍晚,葉芷蘭蹬著車把趙老中醫馱回了家屬院。

  江連城剛訓練完進門,外套沒脫,一推門看見堂屋椅子上端坐著個白頭髮老頭,葉芷蘭在旁邊倒茶,桌上攤著那張舊藥方。

  「這是——」

  「趙大夫,專治骨傷。」葉芷蘭擱下杯子,聲音很平。「把褲管捲起來。」

  江連城站在門檻上。他看看老頭,又看看她,嘴唇抿了一道。

  葉芷蘭搬了張矮凳放到他面前。

  「坐。」

  他坐了下來。

  彎腰卷褲管的時候手有些僵。這條腿給部隊多少軍醫看過他自己都記不清了,每次結論一個樣。他卷得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攢勁的事。

  褲管翻過膝蓋,那道從小腿蜿蜒到膝彎的舊傷露了出來。疤痕凸起扭曲,皮肉發暗,膝蓋下方有一處肉眼可見的凹陷。

  趙老中醫放下茶杯湊過來,先翻了翻他的腳掌,又讓他抬腿、彎膝。

  「伸直。」

  江連城伸直。到某個角度右腿開始顫,他咬著牙沒吭聲。

  趙老中醫三根手指頭沿著小腿骨一寸寸按下去。按到中段偏下的位置,江連城額頭滲出一層冷汗,手把凳沿扣得骨節翻白。

  老頭按了四五個點位,臉色一路沉下去。

  最後直起身,在圍裙上擦手。

  葉芷蘭盯著他的臉,嗓子口堵著一團氣。

  「骨縫沒長好,筋有粘連。」趙老中醫回過頭看她,語氣不好不壞。「再拖,真廢了。」

  葉芷蘭的手指掐進掌心。

  趙老中醫頓了一拍,後半句跟著出來了。

  「不過——現在補救來得及。」

  來得及。

  葉芷蘭下意識去看江連城。

  他坐在矮凳上,褲管卷到膝蓋,那道醜陋的疤暴在昏黃燈光底下。額角的汗沒擦,手還扣著凳沿。

  沒開口。

  但她看見他眼底有什麼東西被撬開了一道裂縫。那種習慣了死水之後忽然被投進一粒石子的震盪。

  當兵這些年,看過的軍醫能排滿一條走廊。沒有一個人對他說過這三個字。

  趙老中醫不知道這三個字有多重。他掏出巴掌大的舊本子,當場寫了張新方子,又畫了幾處推拿穴位的示意圖,撕下來擱桌上。

  「每天熱敷一次,敷完推拿。手法按圖走,力道不能重也不能虛。藥方七天一療程,先吃兩個療程看。」

  葉芷蘭接過來。

  「我學。」

  趙老中醫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顯懷的腰腹上掠了半秒,什麼都沒講,收了診費走了。

  當晚她去隔壁趙嫂子家借了粗鹽,拿舊布頭縫了個鹽包,灶上炒到燙手,裹進毛巾。

  江連城坐在矮凳上沒挪窩。

  她蹲下去,把鹽包按在他小腿那處凹陷上。熱氣隔著毛巾一點一點往骨頭裡滲,他的腿微微抽了兩下,繃著的肌肉慢慢鬆開一線。

  鹽包位置偏了一回,她挪回來重新摁住。手法生疏,但力氣穩,像認定了這件事非做不可。

  做完熱敷她站起來,端著鹽包去灶邊倒水汽。

  身後安靜了很久。

  「芷蘭。」

  她回頭。

  他坐在凳子上看著她,燈火把他半邊臉切成一明一暗。

  「你怎麼知道有這麼一位大夫?」

  葉芷蘭笑了一下。

  「運氣好。」

  她回過身去收拾灶台上的藥渣,把趙老中醫留的示意圖折好壓在飯盒底下。

  背後那道目光落在她肩胛骨上,久久沒有挪開。

  灶上的水壺燒開了,嗚嗚地冒白氣。葉芷蘭伸手去提壺,袖口滑下來半寸,露出手腕內側一小片被鹽包燙紅的皮膚。

  她沒察覺。

  江連城的目光從她的背影移到那截手腕上,垂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收緊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