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親爹上門找茬


  灶上的水壺嗚嗚冒著白氣,葉芷蘭提壺倒水的工夫,身後傳來凳腿蹭地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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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頭,江連城已經站起來了,褲管放下蓋住那條傷腿,一瘸一拐走到灶邊。

  他沒說話,把她握壺把的那隻手翻過來。

  手腕內側一小片紅印子,鹽包燙的,皮膚起了層薄薄的水泡。

  葉芷蘭這才覺得疼。

  「沒事,蹭了一下。」

  江連城沒接這句,打開鐵皮藥箱翻出碘酒和棉簽。他單腿撐著灶台邊沿,騰出右手擰瓶蓋,擰了兩下沒擰動——右手使不上勁。

  葉芷蘭伸手要接。

  他側了下身子避開她,換左手擰開了。棉簽蘸碘酒,捏著她手腕往燙傷的地方點。力氣控得很輕,棉簽尖堪堪挨著皮膚,碘酒蟄上去還是疼了一下,葉芷蘭手指縮了縮。

  「明天熱敷我自己來。」

  「你手勁不夠。」葉芷蘭抽回手腕,「趙大夫畫的穴位圖我都記住了,比你對著鏡子瞎摁強。」

  他沒再說。把碘酒和棉簽放回藥箱,蓋上蓋子,拿干布擦手指上的碘酒漬。

  那天晚上葉芷蘭躺在床上,聽了半宿隔壁座鐘的響。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件事——趙老中醫說「來得及」三個字的時候,江連城眼底裂開的那道縫。

  那是一個習慣了判死刑的人,忽然被人告知還能活。

  他不敢信。

  第三天,第五天,第七天。

  趙老中醫來了三趟。第一趟摸完骨說「筋粘得厲害,得先松」;第二趟推拿完說「比上回好,骨縫有接的跡象」;第三趟走的時候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扭頭跟葉芷蘭說了句:「你男人這腿,擱別人手裡早截了。他命硬。」

  葉芷蘭每晚雷打不動熱敷推拿,鹽包用破了兩個,重新縫。趙大夫畫的穴位示意圖被她摸得邊角都毛了,手法從生疏變成閉著眼都能摸准位置。

  半個月下來,江連城那條腿能不借力走出一百米了。

  不是那種扶牆根歇兩步挪三步的走法,是實實在在一步一步踩下去,雖然還跛,但膝蓋不再往外撇,步幅比從前大了近一倍。

  那天上午葉芷蘭在院子裡晾衣裳,把江連城換下的軍褲搭上晾衣繩,低頭去擰第二件的時候,院門外頭忽然炸開一嗓子。

  「我上門看自己閨女還不行?我是她親爹!」

  葉芷蘭擰衣服的手一頓。

  這嗓門她太熟了。不用看,光聽那股子底氣不足偏要扯高八度的勁兒,就知道是葉德福。

  她把濕衣服扔回盆里,走到院門口往外看。

  家屬院大門口堵著三個人。

  葉德福站最前面,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衣,領子熨得筆挺。葉嬌蘭縮在他身後半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前世葉芷蘭吃過無數次這副表情的虧,現在看了只覺得胃裡泛酸水。

  第三個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中山裝,胳膊底下夾著個人造革公文包,胸口別了支鋼筆。街道辦的人。

  葉德福大約在門口已經鬧了一陣了,隔壁幾戶的門都開了條縫,吳桂花家的門縫最大,但人縮在門後沒敢露臉。趙嫂子端著洗菜盆站在自家門檻上,一邊擇豆角一邊豎著耳朵。

  葉芷蘭靠在院門框上沒動。

  葉德福遠遠瞧見她,一巴掌拍在大門口的鐵柵欄上:「芷蘭!你嫁了人連家門都不認了?一分贍養費沒見著,當爹的上門討口飯吃你都不讓?」

  聲量控得剛好——既夠院裡每家每戶聽到,又不至於大到像撒潑,拿捏著一個「受委屈的父親」的調門。

  葉嬌蘭在後面抹了下眼角,細聲細氣補了句:「姐,爸就想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前世葉芷蘭聽到「爸」這個字會心軟。

  現在只覺得可笑。這兩個人搭戲的默契程度比文工團還強——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街道幹部往中間一站當裁判,三堂會審的陣仗。

  那個街道幹部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葉芷蘭同志,贍養父母是子女應盡的法定義務,你父親年紀大了,你作為女兒……」

  「同志。」葉芷蘭打斷他。

  街道幹部愣了一下。

  葉芷蘭不緊不慢走到大門口,聲音不高,語速平穩。

  「你是哪個街道辦的?帶介紹信了嗎?」

  街道幹部下意識往公文包里摸了一下,動作一滯。

  沒帶。他根本沒想到要帶——葉德福提了一瓶酒兩包煙上門求他幫忙跑一趟,說是閨女不孝要討贍養費,他以為來了鎮個場子就完事。

  葉芷蘭看在眼裡,沒戳穿。

  她轉身回屋,二十秒後出來,手裡捏著那張字據。

  「都在這兒呢——」她把字據展開,面朝著院裡探頭探腦的左鄰右舍,聲音不急不慢,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雙方約定,葉芷蘭歸還母親全部遺物後,與葉家兩清。雙方自此再無任何經濟往來,互不追索。」

  她把字據翻過來,對著日光舉高了半寸。

  「背面,葉德福,簽名,紅手印。1980年3月16日。」

  院子裡安靜了兩秒。趙嫂子手裡的豆角掉了一根在地上,她彎腰撿的時候眼睛一直沒離開那張字據。

  街道幹部的臉繃不住了,往葉德福那邊瞟了一眼。

  「老葉,你這字據……自己簽的?」

  葉德福的臉色從鐵青變到豬肝紫。他盯著那張紙,嘴唇翕動了兩下,突然往前一撲伸手就搶。

  葉芷蘭早料到這步。字據往懷裡一收,後退兩步,退到門框另一側。葉德福撲了個空,踉蹌了一下扶住門柱。

  「搶了也沒用。」葉芷蘭的聲音涼下來,「複印件在銀行保險柜里存著,銷毀一張還有一張。」

  沒有複印件。這年頭找個複印機比找大夫還難。但葉德福不知道。

  葉德福死死盯著她,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手攥成拳又鬆開。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自行車鏈條嘩啦響的聲音。

  江連城推著鳳凰牌自行車從巷口過來,車把上掛著個網兜,裡頭一隻西瓜,旁邊捆了個油紙包——兩斤豬肉,肉票是跟後勤排了半小時隊換的。

  他掃了一眼門口的場面。

  網兜從車把上摘下來,擱在門口石凳上,兩步走到葉芷蘭身側。沒碰她,但站位剛好把她擋在半邊身後。

  江連城看著葉德福。

  「字據白紙黑字。再鬧,我送你去派出所。」

  語氣跟說「今天食堂吃白菜」一樣平,但往那一站的壓迫感像堵牆。他比葉德福高出小半個頭,穿著洗舊的常服,腰杆挺得比院門口那根鐵管還直。

  葉德福仰著脖子瞪他:「穿身軍裝嚇唬誰?我是她爹,天王老子來了我也要說——」

  江連城沒再多話。

  他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個對摺的紅色證件,單手翻開,在葉德福面前亮了不到三秒。

  葉德福的聲音像被人掐住喉管,後半截話硬生生卡在嗓子裡。

  他盯著那本證件上的字,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褪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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