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枕頭為界
周幹事連連點頭,抓住葉嬌蘭的手腕就往門口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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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嬌蘭被拽得踉蹌了一步,回頭瞪著葉芷蘭,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葉芷蘭,你別得意太早!」
「走。」周幹事壓低聲音催她。
兩個人出了院門。葉嬌蘭的高跟鞋磕在磚地上,聲音又急又碎,越走越遠。
葉芷蘭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攥著那張字據。
江連城走過來,輕輕把她攥緊的手指掰開,將字據抽出來疊好,塞回她圍裙口袋裡。
「手都攥白了。」
葉芷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指甲印深深地嵌在肉里。
「葉德福不會消停的。」她說。
「我知道。」
江連城彎腰把台階上的菜拎起來,往廚房走。右腳落地的停頓已經很短了,不注意幾乎聽不出來。
葉芷蘭跟在他後面進了廚房。
「連城。」
「嗯。」
「趙老中醫和軍區醫院院長是師徒關係。」
江連城擰開水龍頭洗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沒回頭,過了兩秒才說了一個字:「好。」
葉芷蘭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彎腰洗菜的背影。軍裝的後背皺了幾道褶子,領口被汗浸出一圈深色的印子。
她沒再說話。
有些事不用說透。他聽懂了。
晚飯後,葉芷蘭收拾碗筷的時候,江連城坐在桌邊擦那雙鞋底磨得右腳比左腳薄一截的舊膠鞋。
院子外面傳來隔壁吳桂花跟人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有幾個字還是飄了進來——「葉家的妹妹」、「後勤處」、「被趕走了」。
江連城擦鞋的手沒停。
葉芷蘭把最後一隻碗扣在碗架上,擦乾手,走到桌邊坐下。
「葉德福不死心的話,下次不會只派葉嬌蘭來。」
江連城把膠鞋放到門口,抬頭看著她。
「他能找誰?」
葉芷蘭想了想:「陳立聞。」
江連城的眼睛眯了一下。
「葉德福自己沒本事鬧出花樣,但陳立聞有。」葉芷蘭的聲音很平,「上次匿名信的事還沒完,那個人不會這麼快收手。葉德福要是被他搭上線——」
「搭不上。」
葉芷蘭看著他。
江連城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條,推到她面前。
葉芷蘭展開紙條。
上面是李璋的字跡,只有一行字:研究所已接到上級通知,陳立聞的保密審查今日啟動。
葉芷蘭的手指收緊,攥著紙條的邊角。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下午。」江連城把舊軍大衣從床上拽下來抖開,「我去連部交的材料,就是這個。」
葉芷蘭盯著紙條上的字看了很久。
保密審查一旦啟動,陳立聞在審查期間的一切對外聯絡都會被監控。他想再寫匿名信、再跟葉德福串聯,都得掂量掂量。
她把紙條折好,起身走到床頭櫃前,打開木盒,和那些處方箋碼在一起,合上,鎖死。
身後傳來江連城鋪地鋪的聲響。
「上床睡。」葉芷蘭頭也沒回。
「地鋪挺好。」
「趙老中醫說了,你的腿至少還要養三個月,不能受涼。」
鋪被子的聲音停了。
葉芷蘭轉過身,走到他面前,把舊軍大衣從他手裡抽出來,甩到床上。
「你睡床,我睡里側。」
江連城看著她。
「中間放個枕頭。」葉芷蘭補了一句。
屋裡安靜了幾秒。
江連城的喉結動了一下,最後點了點頭。
兩個人各睡一邊,中間隔著一個舊枕頭。葉芷蘭面朝牆壁,聽見身後江連城翻了兩次身,右腿擱到枕頭那一側的時候蹭到了她的手背。
他的體溫很高,手背上的皮膚粗糙,帶著繭子。
葉芷蘭沒動。
過了很久,江連城的呼吸變得均勻了。
葉芷蘭睜著眼,盯著牆上月光切出來的窗格影子。
肚子裡那條小魚又踢了一下。
她把手覆在肚子上,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窗外遠處傳來部隊的熄燈號,嘹亮的軍號聲在夜色里拖了很長的尾音,一點一點消散。
枕頭那邊,江連城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伸了過來,搭在她覆著肚子的手背上。
葉芷蘭的手指縮了一下。
他的手沒收回去。
掌心的溫度透過她的手背,一直傳到肚子上那層薄薄的棉布底下。
天亮的時候葉芷蘭先醒了。
枕頭還豎在中間,沒歪。江連城的手搭在她手背上,五指微微收著,掌心乾燥發燙。
她沒動。聽了一會兒他的呼吸,均勻,沉,右腿偶爾抽一下。
過了幾分鐘,她把手慢慢抽出來。江連城的手指合攏了一下,又鬆開。
沒醒。
葉芷蘭下床穿鞋,彎腰的時候肚子頂到了膝蓋,她扶著床沿緩了一口氣,蹲下去把鞋拎到門口才穿上。
接下來幾天太平了一陣。
江連城每天早出晚歸,偶爾帶張字條回來,上面李璋的筆跡,三兩句話交代陳立聞保密審查的進展。葉芷蘭照趙老中醫的方子按時熬藥,藥童隔兩天送一回藥材,小伙子腿腳勤快,來了就跑,從不多待。
周幹事的事傳出去了一些。家屬院裡嚼舌根的聲音比前幾天小了,吳桂花隔著院牆跟葉芷蘭打招呼的時候,笑容比以前熱絡了三分。
第四天上午,葉芷蘭在院子裡晾衣服。
搪瓷盆擱在腳邊,裡頭剩最後一件汗衫沒擰完。門被人敲了三下。
她端著盆走到門口,從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葉嬌蘭。
換了身打扮。藍底碎花的布拉吉,頭髮扎得規規矩矩,嘴上沒抹口紅。手裡拎著一兜蘋果,紅皮的,個頭不大。
身後跟著個男人。
不是周幹事。
這個比周幹事年紀大些,三十五六,白襯衫扎在褲腰裡,胸口別一支鋼筆。襯衫領口洗得泛了白,但漿得板正,摺痕壓得一道一道。
葉芷蘭站在門後沒動。
葉嬌蘭又敲了三下,聲音放得很柔:「姐,是我。」
葉芷蘭把門拉開了。
葉嬌蘭的嘴角彎起來,快步走進院子,蘋果遞過來:「姐,上次是我不懂事,跟你賠不是了。這蘋果是我自己攢錢買的北方紅,你嘗嘗。」
葉芷蘭接了蘋果,目光移到她身後。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姐,這位是後勤處管財務的劉科員。」葉嬌蘭的聲音甜得發膩,「爹的一個老朋友介紹的,人可好了。」
劉科員點了點頭,伸出手。
葉芷蘭沒握。她把搪瓷盆放到台階上,拍了拍手上的水。
「進來坐吧。」
葉嬌蘭眼睛一亮。
上次連院子都沒邁進去,這回姐居然請他們進屋了。她心裡的弦鬆了一截,扯著劉科員的袖子往裡走。
葉芷蘭從暖瓶里倒了兩杯白開水,擱在桌上。
「劉科員是吧?在後勤處多久了?」
「三年。」劉科員坐得直,兩手擱在膝蓋上,「之前在團部,去年調過來的。」
「家裡幾口人?」
「老家有個母親。還沒成家。」
葉芷蘭又問了兩句他老家在哪兒、平時做什麼工作。
劉科員一一答了,說話不緊不慢。比上次那個周幹事沉穩不少,問什麼答什麼,不搶話也不往軍區關係上攀。
葉嬌蘭坐在旁邊,端著搪瓷杯喝水,眼睛一直朝葉芷蘭臉上瞟。
兩句家常過後,她放下杯子,趁劉科員低頭喝水的時候朝葉芷蘭擠了擠眼,嘴唇翕動了幾下——說看不出形狀的話。
葉芷蘭看懂了。
意思是:把姐夫的名頭亮出來。
葉芷蘭放下暖瓶。
她轉過頭,看著劉科員,嘴角彎了一下。
「劉科員,你是自己想來認門的,還是介紹人讓來的?」
劉科員放下杯子:「介紹人說兩邊走動走動,見個面。」
「那介紹人有沒有跟你提起過另一件事?」
葉嬌蘭的手指攥緊了搪瓷杯的杯沿。
葉芷蘭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
「去年十月份,軍區辦了一場軍民聯誼會。」
劉科員看了葉嬌蘭一眼。葉嬌蘭的笑容僵在臉上。
「聯誼會上有個叫徐嬸的中年婦女,當著幾十號人的面,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是破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