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三天後回城
劉科員的身子往後靠了靠。
葉芷蘭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擱下。
「後來查清楚了。」她說,「有人提前給了徐嬸二十塊錢,讓她在聯誼會上造這個謠。編排我跟人有不清不楚的關係。」
葉嬌蘭的嘴唇開始抖。
「當場拆穿的。徐嬸自己交代了。錢是誰給的,給了多少,什麼時候給的,說得一清二楚。」
葉芷蘭抬起下巴,朝葉嬌蘭偏了偏頭。
「在座的軍區幹部和家屬,都看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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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科員順著她的目光轉過去。
葉嬌蘭的臉白了。從嘴唇白到耳根,搪瓷杯在她手裡微微打晃。
屋裡安靜了七八秒。
灶上的水壺底發出一聲輕響,燒剩的底水咕嘟了一下。
劉科員站起來了。
他拿起擱在桌角的軍帽扣上,臉上的客氣褪得乾乾淨淨。
「葉同志,打擾了。」
葉嬌蘭猛地伸手去拉他胳膊:「劉哥,你聽我解釋,那件事不是這樣的——」
「不用了。」
劉科員把胳膊抽回來,沒回頭,拉開門出了院子。腳步聲沿著巷道走遠了。
院門磕在門框上彈了一下,沒合嚴。
葉嬌蘭站在屋子中間。
她的胸口在起伏。兩隻手攥在身體兩側,指甲掐進掌心。她轉過頭,死死盯著葉芷蘭。
「你故意的。」
葉芷蘭靠在門框上,雙手交叉在胸前。
「你故意毀我的婚事!」葉嬌蘭的聲音尖了,眼眶通紅,「第一個你攪黃了,第二個你又攪黃——葉芷蘭,你就是見不得我好!」
葉芷蘭沒動。
「你自己嫁了好人家就不管別人死活了是不是?」葉嬌蘭往前走了一步,手指頭快戳到她臉上,「你會遭報應的!」
葉芷蘭看著她。
那根手指頭離她鼻尖不到三寸。
「上輩子已經遭過了。」
葉嬌蘭愣了一下。
葉芷蘭的聲音很輕。
「這輩子輪到你。」
葉嬌蘭的嘴張了張,沒合上。
「出門左拐。不送。」
葉嬌蘭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三四下。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搪瓷杯砸在地上。水潑了一地,杯子彈到牆根滾了兩圈,杯底嗑掉一塊漆,露出鐵灰色的底子。
她轉身跑出院子。
鞋底磕在磚地上,咔咔咔,拐過巷口就聽不見了。
葉芷蘭沒追。
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搪瓷杯,彎腰撿起來擱到灶台上,又拿抹布把水擦了。
蘋果還擱在桌上。她拿起一個掂了掂,皮子倒是沒裂。
擱回去了。
她不吃葉嬌蘭的東西。
院子裡安靜下來。隔壁吳桂花家的門沒開縫,大概人不在。
葉芷蘭回院子把剩下那件汗衫擰乾搭上竹竿,彎腰端搪瓷盆的時候,餘光掃到院門口的石凳底下壓著一張紙。
風把紙條的一角掀起來,又按下去。
她走過去蹲下,從石凳腿底下把紙條抽出來。
巴掌大的紙片,邊緣撕得不齊整,從筆記本上扯下來的。
上面一行字。
「宋清筠三天後回海城。」
沒有署名。
字跡歪歪扭扭的,橫不平豎不直,有幾筆的起落方向彆扭。
葉芷蘭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左手寫的。
她翻到背面。什麼都沒有。
風又刮過來一陣,院門口的槐樹葉子嘩啦啦響了一片。
葉芷蘭站起來,把紙條折了兩折塞進圍裙口袋。
葉嬌蘭走的時候院門口地面上什麼都沒有。她晾衣服的時候也沒看見。紙條是葉嬌蘭走了之後才出現的。
誰放的?
她回到屋裡,打開床頭櫃的木盒,把紙條和處方箋、李璋的字條碼在一起,合上蓋子,摁下銅鎖。
咔噠一聲。
宋清筠的調令那天夜裡就發了。調走了的人,怎麼會回來?
是調令出了變故,還是她自己要回來?
院子外面自行車鈴響了一陣,遠處軍區的大喇叭開始播新聞,播音員的聲音隔幾條巷子傳過來,字句含混不清。
葉芷蘭把木盒推回床底,起身去廚房淘米。
水從指縫流過去,米粒在搪瓷盆底沙沙地響。
門口傳來腳步聲。
右腳落地的停頓很短,不注意幾乎聽不出來。
葉芷蘭擦乾手,走到門口拉開門。
江連城站在台階上,腋下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軍帽上落了一層細土。
「回來得早。」
「下午沒事。」他進門把信封擱在桌上,彎腰解靴帶。
葉芷蘭從灶台上把那個嗑掉了漆的搪瓷杯拿下來,擱在他面前。
「葉嬌蘭又來過了。」
江連城解靴帶的手停了一下。
「帶了個後勤處的劉科員。」葉芷蘭在對面坐下,「聯誼會的事,我原原本本跟劉科員說了。人走了。」
江連城把靴子脫了擱到門邊,抬頭看她。
「她砸了杯子。」葉芷蘭朝那個搪瓷杯努了努嘴。
江連城拿起杯子翻過來看了看,擱下了。
「下次她再來,不用開門。」
「我開門不是給她面子。」葉芷蘭說,「葉德福一次兩次找人上門,我不當面把話說死,他還以為有戲。今天這事傳出去,後勤處短時間不會有人再接他的茬了。」
江連城看了她一會兒,沒再說這件事。
葉芷蘭的聲音壓低了。
「還有件事。」
「嗯。」
「葉嬌蘭走了以後,院門口多了一張紙條。」
江連城的眼睛眯了一下。
「寫的什麼?」
葉芷蘭看著他。
「宋清筠三天後回海城。」
屋裡安靜了幾秒。
江連城的手擱在桌面上。五根手指慢慢收攏,指節擠著指節,骨頭的聲響細微但清楚。
「誰寫的?」
「不知道。沒署名。左手寫的字。」
江連城沒說話,起身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背對著她,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
院子外頭有人騎自行車經過,車輪軋在磚縫上顛了兩下。
「調令我親手交的。」江連城的聲音很低,「李璋簽的字。」
葉芷蘭靠在椅背上,手覆在肚子上。
「那她憑什麼回來?」
江連城站在窗邊沒回頭。
葉芷蘭等了半分鐘。
「調令是組織下的,她一個人翻不了天。」江連城轉過身,「但有人幫她,就不一定了。」
「你懷疑誰?」
江連城沒直接答,走回桌邊坐下,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拆開。裡頭是兩頁紙,他抽出來掃了幾眼,擱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