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筆都跑不了
「宋清筠在海島的時候,跟衛生處的幾個人關係不錯。」
葉芷蘭沒接話。
江連城把那兩頁紙推到她面前。
是一份調令執行回執的抄件。最下面的簽收欄里有宋清筠的簽名和日期——十一天前。
「調令她簽收了。十一天了,人應該已經到駐地報到。」
「那紙條上說的『三天後回海城』——」
「要麼是探親假,要麼是公差。」江連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正常渠道回來的話,不需要有人偷偷塞紙條。」
葉芷蘭把回執抄件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什麼都沒有。她把紙放回桌上。
「紙條的事交給我。」江連城把回執收回信封,「你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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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芷蘭看著他。
「我管不管,她要回來就是衝著你的腿傷來的。趙老中醫的診斷意見一出,她那兩年的處方就全成了證據。她不蠢,不會坐著等人查。」
江連城沒說話。
葉芷蘭站起來,走到床頭櫃邊,打開木盒,把那張紙條抽出來。
「這個留著沒用了。」
她走到灶台前,劃了根火柴,把紙條點著。火苗從紙角竄上來,燒到指尖的時候她鬆了手,紙片掉進灶眼裡,縮成一團黑灰。
「趙老中醫那邊的事,明天我去一趟。」
江連城看著她。
「拿藥。」葉芷蘭補了一句。
他們沒再提宋清筠。
灶台上的藥罐子咕嘟了兩聲,葉芷蘭往裡頭添了一瓢水。院子外面遠處傳來軍區大喇叭播《東方紅》的聲音,樂聲斷斷續續,隔著幾條巷子飄過來,調子都散了。
當晚兩人各自睡下。枕頭還豎在中間。江連城的呼吸很快就沉了,右腿偶爾抽一下。
葉芷蘭閉著眼沒睡著。
紙條的字跡她記住了。左手寫的,筆畫歪歪扭扭。家屬院裡的人她幾乎都打過照面,誰是左撇子她不清楚。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塞紙條的人知道宋清筠的動向,也知道這件事跟她和江連城有關。
不是朋友就是敵人。
這種時候送消息,要麼是善意的提醒,要麼是故意攪水。
翻了個身。肚子頂在枕頭邊上,胎動了一下。
算了。明天的事明天說。
第二天一早,葉芷蘭出門前跟江連城打了招呼——去趙老中醫那裡拿藥。
江連城正在穿靴子,抬頭看了她一眼。
「我送你。」
「不用,坐公共汽車兩站路。」
「幾點回?」
「中午之前。」
江連城點了點頭,沒再堅持。
葉芷蘭坐公共汽車到了老城區。榆樹巷口那棵老槐樹上拴著根晾衣繩,繩子上搭了兩件藍布褂子,風吹過來翻了個面。
趙老中醫的藥鋪還沒開門,藥童蹲在門口用簸箕曬黃芪片子。看見葉芷蘭來了,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碎末。
「嫂子來啦,師父在裡頭,剛煮上茶。」
葉芷蘭進了後堂。趙老中醫坐在太師椅上,面前的紅泥小爐上架著個砂壺,水剛冒泡。
「趙伯。」
趙老中醫抬起眼皮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的臉色。
「氣色比上回好。」他伸手指了指對面的板凳,「坐。」
葉芷蘭坐下。
「藥抓好了,一會兒藥童給你包上。」趙老中醫拎起砂壺倒了兩盞茶,推了一盞過來,「你今天不光是來拿藥的。」
葉芷蘭端起茶盞,沒喝。
「趙伯,軍區醫院那邊的會診——」
趙老中醫擺了擺手,打斷她。
「上禮拜去的。」
葉芷蘭放下茶盞。
趙老中醫用茶蓋撥了撥浮沫,慢悠悠喝了一口。
「我那個不成器的徒弟請我去的。」他說的是軍區醫院院長,「讓我給你家男人的腿出一份正式的診斷意見。」
「出了?」
「出了。」趙老中醫擱下茶盞,從太師椅扶手旁的竹筐里抽出一個牛皮紙袋,擱在桌上,「抄件。你看看。」
葉芷蘭打開紙袋。
裡頭是三頁紙,毛筆字,用的是軍區醫院的公文箋。第一頁是趙老中醫的摸骨診斷——骨碎三處,筋絡錯位兩處,原始處方中至少四味藥的配伍方向相反,長期服用導致寒凝血瘀、骨節癒合延遲。
第二頁是逐一對照原始處方的分析。每一味有問題的藥,趙老中醫都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寫了批註。
葉芷蘭一行一行看下去。
紅圈有十一個。
十一味藥,分布在六張不同日期的處方里。每一味單獨看都不算錯,但組合在一起、長期服用,就是一劑慢刀子。
第三頁是結論:原始處方存在系統性偏差,非正常醫療失誤範疇,建議上級主管部門啟動專項調查。
落款是趙老中醫的名章,旁邊加蓋了軍區醫院的騎縫公章。
葉芷蘭把三頁紙按順序放回紙袋。
「這份意見走的什麼渠道?」
「我那徒弟的內部通道。」趙老中醫端起茶喝了一口,「直接遞到分管衛勤的副參謀長桌上了。」
葉芷蘭的手指在紙袋邊緣停了一下。
副參謀長。
比李璋還高半級。
「趙伯——」
「你不用謝我。」趙老中醫把茶盞擱回碟子上,瞅了她一眼,「我看的是病,出的是診斷,做的是本分。至於上頭怎麼查、查誰,那是組織的事。」
葉芷蘭點了點頭。
她從頭到尾沒出過面。沒跟軍區醫院的人打過交道,沒寫過舉報信,沒找過任何一個首長。
她做了兩件事。
找到趙老中醫。
治好江連城的腿。
剩下的,組織自己會查。
該查的人,該翻的舊帳,一筆都跑不了。
藥童把藥包好了,用麻繩捆了兩道,遞過來。葉芷蘭接了,又從兜里掏出兩塊錢藥費擱在桌上。
趙老中醫沒推讓。
「下回來不用跑了,藥童給你送。你肚子大了,少走動。」
「趙伯,我身子骨結實。」
「結實也得養。」趙老中醫看了她一眼,「第一胎,別逞強。」
葉芷蘭應了一聲,拎著藥包出了榆樹巷。
公共汽車站在老城區國營百貨商店門口。葉芷蘭到站牌底下一看,下一班車還有十五分鐘。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目光往旁邊挪了挪。
國營百貨的櫥窗里掛著幾匹布料。滌綸、的確良,灰藍、墨綠、藏青,花色是碎點和條紋。布匹用竹棍撐著掛在鐵絲上,日頭曬久了邊角發黃,有一匹的確良上頭落了層細灰。
葉芷蘭站在櫥窗前面看了好一會兒。
櫥窗玻璃上映著她自己的臉。肚子已經顯了,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罩衫,頭髮拿皮筋扎在腦後。
她看的不是自己。
她看的是布。
前世在葉德福家裡,她什麼都不會。繼母說她是大小姐的身子丫頭的命,只配洗衣做飯帶孩子。後來嫁了陳立聞,日子更爛了。被打、被罵、被關在屋裡不讓出門。到最後被趕出來,流落街頭。
撐她活下來的,就是畫衣服。
手邊沒有紙筆,她用燒火棍在地上畫。畫領口的弧度,畫腰線的收放,畫袖子從肩膀落下來的角度。地上畫滿了擦掉再畫,畫了再擦。
櫥窗里這些布料的花色和款式,她閉著眼睛都能畫出比這好看十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