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劉廠長的酒
藥鋪里安靜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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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芷蘭看了一眼江連城的臉。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下頜的肌肉繃了一下。
趙老中醫從柜子里取出一個布包,裡面是配好的六副藥,遞給葉芷蘭。
"這是最後的量。方子你都有,到那邊照著抓就行。瓊州濕熱,藥材里加三錢薏仁,去一錢桂枝。"
葉芷蘭接過布包,仔細記下了。
從藥鋪出來,兩個人沿著榆樹巷往外走。巷子窄,兩個人並排走剛好把路占滿。江連城走在靠牆的一邊,右手虛虛護在葉芷蘭腰後。
葉芷蘭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你的腿好了。"
"嗯。"
"真的好了。"
江連城低頭看她。
她仰著臉,眼睛裡亮晶晶的,嘴角往上彎了一點。
江連城嗓子動了一下。
"嗯。好了。"
他的聲音有點啞。
兩個人在巷子裡站了一會兒,葉芷蘭先動了腳步,繼續往前走。
消息沒瞞住。
當天下午,吳桂花從軍區醫院那邊聽到了風聲,回來的時候嗓門比平時還大。
"哎喲,江大隊的腿好了!趙大夫親口說的,骨頭全長好了!"
院子裡幾個軍嫂正在水龍頭邊洗衣服,聽見這話,的齊齊抬起頭。
"真的假的?"
"我騙你幹嘛!趙大夫是什麼人物,軍區醫院馮院長的師父!他說好了那就是好了!"
消息在家屬院裡傳開,不到半天的功夫,整條巷子都知道了。
葉芷蘭在屋裡給那件小軍裝收尾,針線在燈下走得又快又穩。
她心裡清楚,這個消息傳出去,最先坐不住的人會是誰。
果然。
消息傳開的當天下午,葉嬌蘭就坐不住了。
她是從紡織廠車間的廣播旁邊聽到的。幾個女工圍在一起嚼舌根,聲音壓得不高不低,剛好夠她聽清每個字。
"海軍特種作戰大隊大隊長,你知道什麼級別不?"
"不知道,反正肯定比咱廠長大。"
"人家李璋首長親自去家屬院給人家敬禮,當著全院的面道歉!那排場!"
"嘖嘖,葉芷蘭這是嫁了個金餑餑啊。之前還有人說她男人是個瘸子,這下臉打得啪啪響。"
葉嬌蘭站在車間門口,手裡攥著剛領的工作手套,指甲隔著布料掐進掌心裡。
她沒進車間。轉身往廠門口走。
路過傳達室的時候,看門的老頭正在聽收音機,裡面放著革命歌曲。葉嬌蘭什麼都聽不進去。她騎上自行車,一路往城西去了。
紡織廠的劉廠長辦公室在行政樓二層。葉嬌蘭以前來過一次,是陪她媽王秀蓮來送禮,求劉廠長給她在廠里安排個輕省的崗位。那次劉廠長很客氣,茶都泡了兩杯。
這回她是一個人來的。
她在行政樓底下站了幾分鐘,深吸了一口氣,上了樓。
劉廠長的門虛掩著。
她敲了兩下。
"進。"
劉廠長四十出頭,個子不高,肚子倒挺大。一張圓臉上架著副黑框眼鏡,嘴唇厚,笑起來露出一排煙漬牙。他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文件,看見葉嬌蘭進來,放下筆,往椅背上一靠。
"葉家二丫頭?"他認出了她,"你媽的事辦完了,還來幹嘛?"
葉嬌蘭把門帶上了。
"劉廠長,我有個事想求您幫忙。"
她說完這句話,眼眶紅了。不是裝的,是真紅。這兩天的憋屈、不甘、嫉妒,全攪在一塊兒,堵在胸口。她的嘴唇抖了一下,聲音帶上了哭腔。
"我姐……葉芷蘭,她嫁了個部隊上的人。現在那個人升了大隊長,全院子的人都捧著她。可她以前——她以前名聲根本不好,是被人——"
"行了。"劉廠長抬了下手,打斷她。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上下打量了葉嬌蘭兩眼。
葉嬌蘭穿了件碎花的的確良襯衫,腰掐得緊,頭髮編了兩根麻花辮搭在胸前。她長得不算頂好看,但年輕,皮膚白,哭起來的時候鼻尖泛粉。
劉廠長把擦眼鏡的手絹疊好放在桌上。
"你姐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您在海城認識的人多,您跟公安局的周科長也熟——"
"你要我幹嘛?"
葉嬌蘭咬了下嘴唇。
"我想讓她不好過。"
這話說得直白。劉廠長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聲。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上位者看小人物耍心眼時候的笑。
"坐吧。"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
葉嬌蘭坐下了。
劉廠長從抽屜里摸出一瓶酒。不是什麼好酒,就是供銷社裡三塊二一瓶的散裝白酒,裝在綠玻璃瓶里。他拿了兩個搪瓷杯,倒了兩杯。
"先喝點。"他把一杯推到葉嬌蘭面前,"有話慢慢說。"
葉嬌蘭不怎么喝酒。但她覺得眼前這個人是她最後的指望了。陳立聞靠不住,她爸葉德福更靠不住。劉廠長手裡有關係,有門路,廠里幾百號人都聽他的。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辣得她眼淚都出來了,但她忍著沒咳。
劉廠長看著她喝,自己也喝了一口。
"你姐嫁的那個人,你說是海軍大隊長?"
"嗯。"
"哪個部隊的?"
"說是什麼特種作戰大隊。"
劉廠長的杯子頓了一下。他沒再追問這個話頭,換了個方向。
"你想讓你姐不好過,你自己能得到什麼?"
葉嬌蘭愣了一下,沒答上來。
"小姑娘。"劉廠長往前探了探身子,煙味和酒氣一塊兒撲過來,"你這個忙,我不是不能幫。但你得讓我看到——你有這個誠意。"
他說"誠意"兩個字的時候,眼睛沒看葉嬌蘭的臉,往下移了移。
葉嬌蘭後背的汗毛豎起來了。
她攥緊了手裡的搪瓷杯。
"劉廠長,我——"
"先喝酒。"劉廠長又給她倒了一杯,"急什麼。"
半瓶酒下去,葉嬌蘭的腦子開始發沉。劉廠長一直在說話,說什麼她記不太清了,好像是在問她家裡的情況,又好像是在說他自己早年的事。她的舌頭髮麻,眼皮往下墜。
後來的事,她只記得零碎的幾個片段。
搪瓷杯倒在桌上,酒灑了一攤。她的後背硌著什麼硬東西——是沙發的扶手。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響。她想推開壓在身上的重量,但手腳都使不上勁。
劉廠長身上的煙味嗆得她幾乎要吐出來。
天亮的時候,她醒了。
她躺在那張棕色的人造革沙發上,衣服扣子是系好的,但領口第一顆沒了。她的身體在疼,一種鈍鈍的、從里往外的疼。
劉廠長坐在辦公桌後面,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在看一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