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肚裡的炸雷
葉嬌蘭撐著沙發扶手坐起來。她的頭疼得要裂開。
"劉廠長。"她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幫我出氣的事——"
"放心。"劉廠長頭都沒抬,翻了一頁文件,"你的事我記著呢。回去等信兒。"
葉嬌蘭從行政樓出來的時候,腿是軟的。她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一樓大廳,迎面碰見兩個來上班的女工。那兩個人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皺巴巴的衣領上停了一下,很快就移開了。
葉嬌蘭低著頭,快步走出了廠門。
她以為自己找到了靠山。
三天後,消息從公安局傳出來——紡織廠劉廠長因貪污受賄被正式逮捕,涉案金額超過兩萬元。
兩萬元。這個數字在1980年是個什麼概念?海城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三十六塊。兩萬塊夠一個人不吃不喝攢上四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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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嬌蘭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車間裡踩縫紉機。她的腳從踏板上滑下來,針扎進了布料最厚的地方,卡住了。
旁邊的女工伸頭看了一眼。
"葉嬌蘭,你臉色怎麼這麼白?"
"沒事。"她把針拔出來,手指抖得厲害。
她開始數日子。
從那天晚上到現在,十九天。月事沒來。她的月事一向准,前後不差兩天。
第二十天沒來。
第二十三天還沒來。
她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每天都落空。到了第二十五天,她開始乾嘔。早上刷牙的時候嘔,聞到灶上的油煙味嘔,吃飯的時候夾了一筷子肥肉也嘔。
葉德福以為她犯了胃病,讓她去醫院看看。
"不用,吃壞肚子了,過兩天就好。"
她不敢去醫院。海城就這麼大,婦產科的大夫就那麼幾個。萬一被熟人撞見,萬一傳出去——
她一個未婚姑娘,掛婦產科的號,不用開口,別人就什麼都明白了。
第二十八天。
葉嬌蘭下了班沒回家。她騎車去了城郊的一個小藥鋪。那藥鋪偏僻,開在一條土路盡頭,門臉又小又破。她把自行車停在路邊的苞米地旁,圍巾裹住半張臉,低著頭進去了。
藥鋪里只有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藥工,坐在櫃檯後面打瞌睡。
"有沒有……催月事的藥?"
老藥工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
"月事不准?多久了?"
"快一個月了。"
老藥工從櫃檯底下翻出一個藥包,在秤上稱了幾味藥,用黃草紙包好遞給她。
"三碗水煎成一碗,睡前喝。"
葉嬌蘭付了錢,把藥包塞進挎包最底層,轉身就走。
她連著喝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月事還是沒來。
嘔吐倒是更厲害了。
葉嬌蘭蹲在房間的痰盂邊,吐出一口酸水,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她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隔著衣服,什麼都摸不出來。但她知道,裡面有個東西在長。
是劉廠長的。
那個已經被關進牢里的、四十多歲的、大腹便便的男人的。
她的腦子裡忽然蹦出葉芷蘭的臉。葉芷蘭也懷著孕。她的孩子有父親,有名分,有滿院子的軍嫂噓寒問暖。江連城每天給她穿鞋、按腳、縫小衣服。
而她肚子裡的這個——
葉嬌蘭把臉埋進膝蓋里,兩隻手死死攥著褲腿。
她沒哭。她的眼眶幹得發疼,但一滴眼淚都擠不出來。
門外傳來葉德福的聲音。
"嬌蘭,你好了沒有?我明天去趟家屬院看你姐,你有沒有什麼話帶給她?"
葉嬌蘭抬起頭,盯著那扇薄木板門。
她沒應聲。
葉德福又喊了一聲:"聽見沒有?"
"沒有。"她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我沒話帶。"
葉德福在門外嘟囔了一句什麼,腳步聲遠了。
葉嬌蘭慢慢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葉家的小院子,院牆上爬著絲瓜藤,葉子已經打蔫了。隔壁傳來小孩的哭聲和大人的呵斥聲。
她的手又按上了小腹。
她得想辦法。
必須在肚子大起來之前,想辦法。
……
周幹事是傍晚來的。
太陽剛擦著西邊的屋脊落下去,家屬院的巷子裡還剩最後一點餘光。葉芷蘭正坐在灶台邊看火,鍋里燉著排骨蘿蔔湯,咕嘟咕嘟冒著白氣。
院門被敲了三下,不重,但很急。
江連城放下手裡正在縫的那隻小布鞋——針腳還是歪的——起身去開門。
門口站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軍人,軍裝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腰板挺得筆直。他腋下夾著個公文包,額頭上全是汗。
"江大隊,加急電報。"
周幹事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過來。信封右上角蓋著紅色的"加急"戳子,墨跡還沒徹底干透。
江連城接過來,沒請他進屋。
"辛苦了。"
"大隊長看完簽個字就行。"周幹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和一個簽收本遞過去。
江連城撕開信封。
裡面只有一張電報紙,薄薄的,上面印著鉛字,總共不到三十個字。
他看完了。
臉上的表情沒什麼大變化,但下頜的肌肉收緊了,咬合的位置鼓起一小塊。他接過鋼筆,在簽收本上簽了名,把筆還給周幹事。
"知道了。"
周幹事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江連城關上門,拿著那張電報紙站在院子裡。天色暗下來了,他把紙湊近了些,又看了一遍。
灶房裡傳來葉芷蘭的聲音。
"誰來了?"
"周幹事。送電報。"
葉芷蘭從灶台後面探出頭。她看見江連城站在院子中間沒動,手裡捏著張紙,就擦了擦手上的水,走了過去。
"什麼電報?"
江連城把那張薄紙遞給她。
葉芷蘭接過來。電報紙上的字很少——"江連城同志:限七日內歸隊報到。家屬隨軍手續已批。速辦。"落款是南海艦隊司令部,蓋著紅章。
七天。
葉芷蘭把電報紙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她把紙遞還給江連城。
鍋里的湯溢出來了,嗞嗞響。她轉身回灶台,掀開鍋蓋,用鐵勺子把浮沫撇掉。排骨的香味混著蘿蔔的甜氣往上冒。
她沒說話。
江連城跟進灶房,站在她身後。灶房小,兩個人一前一後,他的影子把她整個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