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七年的保姆費
門拉開,晨光刺進來。
葉德福站在台階底下,臉上堆著笑,兩隻手把那個紅布包舉到胸口的位置。他身後那幾個親戚也跟著往前湊了半步,臉上都掛著同款的、熱絡的、帶著討好意思的笑。
"芷蘭!"葉德福的嗓門拔得老高,生怕巷子裡的人聽不見,"爸來看你了!給你帶了紅棗紅糖,補身子的!"
葉芷蘭站在門口,沒讓路,也沒伸手接。
她的目光從葉德福臉上掃過去,掃到葉嬌蘭身上。葉嬌蘭低著頭,站在人堆最後面,兩隻手絞著衣角。她的臉頰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下巴尖了一圈。
葉芷蘭收回目光,看著葉德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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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
"什麼什麼事,爸來看閨女還要什麼事?"葉德福往前邁了一步,伸著脖子往屋裡瞅了一眼,"連城在家沒?爸有話跟女婿說。"
"有什麼話,這兒說。"
葉德福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撐回去。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親戚們,清了清嗓子。
"芷蘭哪,爸聽說了,連城要帶你去海島。"
葉芷蘭沒接話。
葉德福把紅布包換到左手,騰出右手來擦了擦眼角——乾的,沒淚。
"爸這心裡頭難受啊。"他的聲調拉長了,帶上了那種戲台上才有的腔調,"你從小到大,爸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你長大,容易嗎?現在你翅膀硬了,要飛了,飛到天邊去了。爸不攔你。爸高興。可爸就是……捨不得。"
他說著,抬手用袖子在眼睛上蹭了兩下。
二叔葉德祿趕緊在旁邊幫腔:"可不是嘛,大哥這些年一個人拉扯兩個閨女,頭髮都白了。芷蘭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你爸要送你走,你好歹讓你爸心裡踏實不是?"
葉德祿的媳婦也跟著點頭。
巷子裡已經有鄰居開門往這邊看了。吳桂花端著搪瓷盆站在自家門口,沒走近,但耳朵支棱著。
葉德福見觀眾夠了,往前又走了一步,壓低了聲音,但刻意壓得不夠低——剛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芷蘭,爸也不求別的。你走了,爸在海城一個人,年紀也大了。你看連城現在是大隊長了,部隊上待遇也好,能不能……給爸留點安家費?爸不多要,夠爸養老就行。"
話說到這份上了。
葉芷蘭的嘴角動了一下。
她轉身回了屋。
葉德福以為有戲,臉上的笑咧得更大了,回頭朝葉德祿使了個眼色。葉德祿心領神會,也跟著笑起來。
十幾秒後,葉芷蘭又出來了。
她手裡多了一張紙。
那張紙對摺過,有明顯的摺痕,但保存得很好,沒有破損。
葉芷蘭站在門口台階上,把紙展開。
"葉德福。"她喊的是全名。
葉德福的笑容頓了一下。
葉芷蘭沒看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紙,開口念。她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巷子裡安靜下來,每個人都聽得見。
"茲有葉德福與長女葉芷蘭,經雙方協商一致,自本協議簽署之日起,斷絕一切經濟往來關係。葉芷蘭不再承擔葉德福任何生活費用,葉德福不再對葉芷蘭的個人財產、收入及婚後家庭事務享有任何權利。雙方簽字畫押,各執一份。"
她念完了,把那張紙翻過來,朝著院門外舉起來。
紙的下方,兩個簽名,兩個紅手印。
一個是葉芷蘭的,一個是葉德福的。字跡歪歪扭扭,但認得出來。紅手印壓得很重,硃砂的顏色到現在還沒褪乾淨。
巷子裡一片死寂。
葉德祿的笑僵在臉上。他媳婦往後縮了半步,手裡的雞蛋網兜垂了下來。
葉德福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他張了兩下嘴,喉嚨里發出干啞的聲響。
"那個……那個是——"
"你自己簽的,你自己按的手印。"葉芷蘭把紙收回來,折好,揣進罩衫口袋裡。"怎麼,忘了?"
葉德福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旁邊的鄰居開始交頭接耳。有人小聲說了句什麼,幾個人的眼神同時落到葉德福臉上。
葉德福臉皮再厚,這個時候也掛不住了。可他不甘心。他來都來了,空著手回去,以後再想從葉芷蘭這兒掏到半分錢的可能都沒有了。
他把牙一咬,眼眶使勁擠了幾下,硬是擠出兩滴渾濁的淚來。
"芷蘭!"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上了哭腔,"那個字據是你逼爸簽的!你爸當時犯糊塗了!你是爸的親骨肉啊,爸年紀大了,腰也不好,腿也不好,你媽走得早,爸一個人把你們姐妹倆拉扯大——"
"拉扯大?"
葉芷蘭打斷了他。
就三個字,聲音不大,但葉德福的哭腔戛然而止。
葉芷蘭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媽走了以後,我在葉家幹了多少年活,你心裡沒數?從十一歲開始洗衣做飯餵雞掃院子。十三歲冬天你讓我蹚著冰水去河邊洗被褥,手上的凍瘡裂了口子縫都縫不上。葉嬌蘭穿新衣裳上學的時候,我穿她剩下的舊衣裳在灶台後面燒火。這就是你說的拉扯?"
院子裡沒人出聲。
葉德福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這時候,屋門口響起腳步聲。
江連城出來了。
他穿著白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裡捏著一沓鈔票。
他走到台階上,站在葉芷蘭旁邊。他沒看葉德福,把那沓鈔票數了一遍。大團結,一張十塊,數了十五張。
他把鈔票往葉德福面前一遞。
"一百五。葉芷蘭十一歲到十八歲,在葉家幹了七年活。我按海城保姆的價算,一年二十塊,多的一塊是利息。這錢,是我替她要回來的。"
葉德福愣住了。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沓錢,手不由自主地往前伸了半寸——
"拿著。"江連城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多的不給,少的不欠。從今天起,你跟她的帳,兩清了。"
葉德福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等於當著全巷子的人承認自己把親閨女當保姆使了七年。不接,這一百五十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