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兩百件風衣連夜出島


  「老天爺……」張大姐伸手想去摸,指尖快碰到布料時又縮了回來,在自己圍裙上使勁擦了兩把,「芷蘭妹子,這……這就是那幾頂破降落傘做出來的?」

  趙嫂子眼睛直勾勾盯著那枚海螺胸針,喉嚨動了一下:「百貨大樓里的呢子大衣,都沒這個板正。這貝殼是海灘上撿的爛殼子?怎麼能磨得跟玉一樣光亮?」

  葉芷蘭拉過兩張條凳,示意幾人坐下。

  她沒急著夸衣裳,拿起茶壺給四個女人各倒了一碗熱姜水,神色平穩:「大姐,嫂子,昨天在碼頭上我說的事,今天把你們叫來,就是想問問,願不願意跟我一塊干。」

  屋裡突然靜下來。

  張大姐捧著粗瓷碗,手在碗壁上蹭了蹭,臉上的興奮退下去些許,嘴角抿成一條緊繃的線。

  桂花扯了扯趙嫂子的棉襖衣角,頭埋得低低的。

  這年頭雖然開了政策口子,報紙上也天天吹風,可隨軍家屬的身份太敏感。她們的男人在連隊裡當連長、排長,平時最怕的就是沾上「投機倒把」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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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芷蘭妹子,」張大姐開了口,聲音有些發緊,「不是大姐落你的面子。這衣裳是真俊,可咱們在部隊大院裡扎堆做買賣,要是傳出去……老張那身軍裝怕是要保不住。」

  趙嫂子眼圈動了動,指甲摳著粗瓷碗的邊緣:「我家二柱下半年要上小學,家裡確實窮得底兒掉,我也想掙錢。可要是派出所來扣帽子,說咱們走資本主義歪路子,這罪名誰擔得起?」

  這種恐懼刻在她們骨子裡好些年,不是一兩句大話就能抹平的。

  葉芷蘭把茶壺撂在桌上,磕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脆響。

  「誰說是投機倒把?」葉芷蘭抬眼看著她們,語調不疾不徐,「後勤處的帳本上寫得明明白白,這是海防團後勤修械所委託軍屬加工的處理物資,走的是海防服務社的幫扶路子。成品直接拉去海城老街掛牌的知青代銷點,每一分錢都有正規公章收據,公對公,清清白白。」

  她從桌洞裡抽出一張公函複印件,上頭赫然蓋著海防司令部後勤處的紅印章。

  那是江連城半夜去找老周時,順道從李璋批覆的條子裡轉出來的後勤副業證明。

  四個女人的背脊明顯鬆緩下來,看著那鮮紅的印章,心口的大石頭落了地。

  「再說說錢。」葉芷蘭把一小摞裁切規整的傘布推到桌當中,「風衣版型我全切好了,你們只管按圖樣扎線縫合。一件風衣手工費八毛,內搭打底衫三毛,海貝胸針穿線磨孔兩毛。一天要是能踩出兩件外衣,就是一塊六毛錢。」

  一塊六毛錢!

  桂花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男人們在海島當排長,一個月津貼滿打滿算也就四十多塊,去掉寄回老家的嚼穀,手裡剩下的連二十塊都不到。照葉芷蘭這個算法國,一個月手腳麻利點,能頂上自家男人一整月的軍餉!

  張大姐的呼嚕氣粗重起來,手指拍在膝蓋上:「妹子,你沒唬我們?真給現錢?」

  「按件結帳,三天一清,絕不拖欠。」葉芷蘭神色一斂,指尖在布料邊緣輕輕滑過,原本溫和的聲音添了幾分嚴厲,「不過,我有規矩。」

  屋裡幾個女人立刻屏住呼吸。

  「第一,走線必須嚴實,領口和下擺凡是有一處跳線、歪斜的,整件拆了重做,扣兩毛工錢。第二,也是最要緊的一條。」

  葉芷蘭翻開風衣內襯的下擺,指著腋下一處看似不起眼的雙摺壓邊。

  「每件衣服做完,必須在右側內襯收口處,用雙股紅棉線縫出三道交叉針腳。每道針腳間隔兩分,針距半寸。」

  趙嫂子愣了一下:「這是做啥用的?穿在裡頭又沒人瞧得見。」

  「這是咱們的暗記。」葉芷蘭把衣料翻轉過來,眼神透著幾分冷意,「海城老街魚龍混雜,供銷社那幫人眼睛毒得很。要是有人想仿咱們的樣衣,或者拿次品調包栽贓,只要翻開里襯驗這道暗記,真假立判。」

  商場如戰場。

  前世她在陳立聞手裡栽過的大跟頭,全是因為心軟和疏漏。如今重新開局,每一個漏洞她都要提前堵死。

  張大姐聽得心頭狂跳,看著眼前這個年紀輕輕卻心思縝密得嚇人的營長媳婦,眼底生出一種由衷的敬畏。

  「芷蘭,你就發話吧,怎麼幹!」張大姐把袖子直接擼到手肘,嗓門透著一股子豁出去的潑辣勁,「我家兩台老縫紉機全搬過來,今天誰要是手慢耽誤了活計,我頭一個饒不了她!」

  「對!跟芷蘭妹子干!」趙嫂子咬著牙,眼底全是亮光。

  利益綁在了一處,恐懼便成了幹勁。

  不到半個鐘頭,四台縫紉機在營房西屋一字排開,噠噠噠的機針撞擊聲瞬間響徹院落。

  張大姐帶頭踩大衣骨架,趙嫂子專攻內搭縫邊,手巧的桂花和小孫媳婦則圍著煤爐子穿線做胸針。葉芷蘭拿著劃粉和皮尺居中調度,每縫完一件,她都親自扯著線頭用力崩緊拉扯,合格的才蓋上粉印准許入庫。

  整個營房小院成了一座嚴絲合縫的小作坊。

  整整忙活了三天兩夜。

  第四天黃昏,最後一包打磨平整的貝扣被縫上風衣。整整兩百件墨綠機能風衣、兩百件立領內搭和兩百枚貝殼胸針,被妥帖地摺疊整齊,裹進防潮的油布包里,最後套進六口沉甸甸的軍用帆布麻袋,紮緊了袋口。

  江連城帶著老黑進了屋,一人兩袋扛在肩上,準備趁夜色運上碼頭的補給快艇,連夜發往海城老街。

  「路上別耽擱,到了碼頭直接交到孫阿姨手上。」葉芷蘭替江連城扯平線衣領口,低聲交代。

  江連城咧了咧嘴,露出白牙:「放心,老黑親自押船,出不了岔子。」

  男人們扛著沉重的麻袋踏出院門,粗布膠鞋踩在碎石子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誰也沒有留意,在院牆西側背陰的角落裡,一叢枯黃的野刺槐後頭,王嫂子正縮著脖子趴在窗台外。

  刺骨的北風把她的臉颳得通紅,她死死摳著剝落的泥灰牆縫,渾濁的眼珠子順著那道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死死盯著屋裡那疊得整整齊齊的墨綠色衣料和桌角散落的泛光貝殼。

  兩百件衣裳,六大麻袋貨!

  王嫂子咬著大拇指的指甲蓋,牙齒磨得咯咯作響,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極輕的惡毒唾罵。

  「好啊……瞞著全大院偷偷摸摸搞這麼大動靜……」

  她縮回腦袋,腳底抹油般順著牆根的陰影,一溜煙往家屬院東頭的公用電話房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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