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降落傘爆改
張大姐激動得直拍大腿,嗓門震天響。
葉芷蘭微微頷首,沒再多說,留下足夠的想頭,在眾人的簇擁下,任由江連城護著回了營房小院。
屋裡的煤爐子早被老黑提前生旺了,暖烘烘的火氣驅散了一路的寒意。
江連城先把兒子妥帖地塞進鋪著厚棉墊的木搖籃,轉過身將兩隻沉甸甸的帆布袋抗進堂屋,咚的一聲撂在八仙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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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解開袋口的麻繩,將裡面洗刷乾淨的貝殼全倒在粗木桌面上。
幾十枚海蚌殼在爐火的映照下,泛出溫潤微紅的玉石光澤,除了一早選出來的平整扇貝,底下還有江連城順手摸回來的幾個帶尖刺的奇異海螺與帶天然斑紋的厚螺殼。
「都在這兒了。」
江連城脫下浸了潮氣的軍大衣甩在木椅背上,身上只穿一件軍綠線衣,寬大的手掌在粗瓷碗裡倒了碗滾燙的白開水,吹了吹,遞到她手裡。
「海城那邊孫阿姨發了加急電報,按你說的,老街兩間鋪面的招牌已經掛上去了,就等衣服運過去。」
葉芷蘭捧著粗瓷碗抿了一口溫水,暖意順著喉管淌進四肢。
她從布包里摸出一張疊得整齊的白度卡紙,又抽出一支帶橡皮頭的中華鉛筆。
男人站在桌邊,寬闊的胸膛遮住了大半燈光,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她白皙細長的指節。
葉芷蘭拿起一枚巴掌大、帶旋紋的厚海螺殼,指尖順著螺紋曲折的弧度輕輕划過。
天然生成的螺旋紋理像極了一朵層層綻放的野菊,螺口邊緣還帶著一抹極淡的淡紫色暈染。
鉛筆落上白卡紙,發出一陣輕微而急促的沙沙聲。
葉芷蘭落筆極穩,手腕轉動間,複雜的線條在紙面上迅速鋪陳開來。
中央是一朵由天然海螺旋紋拆解組合而成的怒放花盤,外圈用碎貝殼磨成的細小珍珠顆粒環繞鑲嵌,底部懸垂下三根由白麻繩編織成細流蘇的銀色金屬扣鏈。
既有軍旅風格的利落硬朗,又帶著江南水鄉飾品絕無僅有的精巧與貴氣。
十分鐘後,鉛筆在紙角猛地一點,收尾。
江連城原本隨意撐在桌沿的手臂不知不覺繃緊,身子往前傾了傾。
他是個粗人,只認得槍桿子和工事圖,可看著紙上那朵躍然而出的貝殼胸針,喉結忍不住上下滾了滾。
圖紙右下角,葉芷蘭用工整的鋼筆字寫下一行小註:
「海防機能風衣定製配飾,一型海貝胸針。」
窗外北風呼嘯,捲起院角堆積的枯敗海草。
葉芷蘭抬起眼,看向立在桌邊的男人,黑白分明的眼底映著爐火的微光。
「江連城,去修械所把老周叫來。」
江連城軍靴後跟啪的一聲併攏,嘴角掛起一抹狠勁。
「是,葉老闆。」
江連城撂下那句「葉老闆」,拉開門栓大步出了院子。
外頭的夜風灌進來半口冷氣,又被門縫結結實實擋住。
葉芷蘭在炕沿邊坐下,抬手給小搖籃掖了掖被角。安安睡得沉,鼻翼兩邊鼓鼓的,吐著均勻的細氣。她沒歇著,把那張畫滿風衣版型的舊報紙鋪平,拿出小鐵剪刀,順著畫好的虛線一寸寸鉸開。
過了大半個鐘頭,院門哐當響了一聲。
江連城扛著兩口大鐵鍋進來,身後跟著滿頭熱汗的老周。老周懷裡還抱著三個帶蓋的軍綠色鐵皮桶,桶身上用白漆刷著「防腐工業漆料」幾個字,掀開蓋子,裡頭盛的卻不是油漆,是修械所庫房裡存著的耐磨深綠、藏藍兩色紡織染色劑。
「弟妹,你要的重色染料全在這兒了。」老周拿衣角擦了擦腦門上的油污,把鐵桶往屋角的水泥地上一撂,「聽連城說你要折騰那些破傘布?那料子韌得很,滑溜得抓不住手,平時補車篷都沒人愛用,能弄成衣裳?」
「能不能穿,等煮出來就知道了。」葉芷蘭從木桌後頭站起身,指了指院角的水井,「周副所長,勞煩你跟連城把鐵鍋支在院裡的小爐灶上,滾水燒開,按三比一的比例把深綠色料調勻。」
江連城二話不說,挽起線衣袖子就去井邊提水。男人膀子上的皮肉繃得死緊,一桶接一桶井水倒進鐵鍋,爐底下的焦炭被鐵鉤子撥開,火苗呼呼往上躥。
三頂泛黃起褶的退役降落傘被扯成寬幅布片。先在滾水裡泡去海鹽硝味,再投進熱氣騰騰的綠染鍋里。木棍在鍋里來回攪動,嗆人的草酸味混著蒸汽升騰起來。
原本泛灰的傘布漸漸吃透了色,沉澱出一種極純正的鐵血墨綠。
這一折騰就到了後半夜。
江連城把染透固色後的布料撈出來,掛在後院拉起的粗鐵絲上控水。海島的夜風颳得急,高密度的錦綸料子吃水不深,掛了兩個時辰便吹得半干。
葉芷蘭在煤油燈下熬紅了眼眶,踩著借來的老式「蝴蝶牌」縫紉機,手底下推布的動作極穩。
降落傘尼龍布比棉布硬挺,剪刀剪上去咔嚓作響。她去掉傳統大衣松垮的墊肩,改成立領卡腰的短風衣版式,胸前壓了雙道粗明線。
江連城坐在門檻上,手裡捏著挫刀和細鋼針。他手掌厚,常年摸槍長老繭的指腹按著薄如蟬翼的白海貝,硬是用小手搖鑽在貝片中間均勻鑽出四個平整的圓眼。
打磨透光的貝殼被蠟布一抹,立刻透出玉石般的珍珠光澤,釘在墨綠風衣的雙排門襟上,壓住了尼龍布的粗礪,平添出一股海城老裁縫鋪才有的體面。
胸口的位置,葉芷蘭用白麻線挽了個平結,扣住那一枚精巧的天然螺紋貝殼胸針。
裡頭配上一件用余料裁出來的半高領貼身衫,整個架子立在屋當中的木衣架上,在昏黃的燈影下透出一股利落奪目的英氣。
江連城把最後一口水喝乾,盯著那件衣裳看了半晌,吐出一口氣:「海城百貨大樓里那些掛玻璃櫃裡的列寧裝,比不上這件半根線頭。」
天亮得極快。
早上八點,張大姐和趙嫂子按著昨天的約定,推開營房院門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平日裡針線活最好的隨軍家屬,一個是二連司務長的媳婦桂花,一個是機槍連的小孫媳婦。
四個女人剛進堂屋,腳步齊刷刷剎在門檻邊。
木架子上的墨綠風衣被晨光一照,貝殼紐扣折射出淡淡的七彩光暈,整套衣服的線條乾脆漂亮,比縣城畫報上的時髦女郎穿的還要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