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將計就計


  那幾個在泥水裡打滾的婆娘身子一僵,嗓子眼裡的乾嚎活生生卡在了半道上。

  圍觀的群眾瞧著地皮上冒著黑煙、散發惡臭的布料,呼啦一聲散開好幾步,嘴裡全換了調門。

  「這哪是衣裳,分明是拿毒藥水泡出來的爛裹腳布!」

  「難怪渾身起疹子,合著是拿命訛人呢!」

  商業局的瘦高個幹部手裡捏著的公文包險些掉在地上,腦門滲出一層油汗,手裡的白紙封條捏成了團,塞也不是扔也不是。

  街角巡邏的兩個公安聽見動靜,撥開人群擠了進來,大檐帽下的臉色嚴肅:「幹什麼的?大白天在百貨大樓門口聚眾鬧事?」

  葉芷蘭把手裡的藥水瓶塞好,指向癱在台階上的胖婦人:「公安同志,這幾個人偽造軍工三產的名義,兜售含有劇毒工業酚的劣質成衣,還砸傷了我們櫃檯的值班老同志,破壞外貿樣衣圖紙。」

  領頭的胖婦人見穿制服的真掏出了手銬,魂都嚇飛了,骨碌一下爬起來想往人堆里鑽,卻被江連城側身一步攔住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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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連城連槍都沒拔,粗重的手臂往外一橫,硬生生把胖婦人擋得倒退三步,跌坐在石階上。

  「抓起來,帶回所里突審。」

  老公安亮出手銬,咔噠兩聲把胖婦人和兩個跟班扣了個結實。

  進了派出所的審訊室,還沒等兩根電警棍敲在桌上,胖婦人就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我說!我說!是一個瘸腿的男同志給了我們每人十塊錢,讓我們照著他給的風衣樣子穿上,抹了生漆裝過敏來鬧事!」

  胖婦人吸著鼻涕,指著城北方向:「那些假風衣全堆在城郊紅旗磚瓦廠後頭的舊倉庫里,少說也有三四千件!他說今天百貨大樓一封門,那些衣服就能按每件十五塊轉手倒賣給鄉下供銷社!」

  江連城坐在長凳上,指節扣了扣武裝帶,眉峰聚成一道冷硬的溝壑。

  「老黑,去要塞通訊處搖電話,調警備連兩個排過來,封死紅旗磚瓦廠四周的路口,老子連夜抄了他們的耗子窩。」

  「慢著。」

  葉芷蘭伸手拉住他的大衣袖口,指尖在他的掌心輕輕捏了一下。

  江連城低頭看她,黑眸裡帶著詢問。

  「城郊那片地形複雜,全是縱橫交錯的蘆葦盪和廢棄窯洞。」

  葉芷蘭聲音放得很輕,眼神清亮:「你帶兵大張旗鼓過去,動靜太大,他們留個放哨的就能把帳本和貨款全燒了,到時候抓幾個搬運工頂罪,幕後出錢的人又縮回殼裡。」

  江連城反手握住她的手指:「你想怎麼做?」

  「將計就計。」

  葉芷蘭側過臉,看向縮在審訊室角落裡的商業局幹部。

  那瘦高個幹部剛才也被公安順帶帶回來做筆錄,這會兒正縮著脖子擦汗,生怕通敵破壞軍工三產的大帽子扣在自己腦門上。

  「這位同志,你們不是要查封星辰專櫃嗎?」

  葉芷蘭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瞧著他:「去,現在就回局裡打報告,大張旗鼓地向外放風,就說星辰服裝廠面料有毒,櫃檯已被商業局責令永久停業,所有外貿訂單全面作廢,廠長葉芷蘭正在接受軍地聯合調查。」

  瘦高個幹部嚇了一跳:「葉廠長,這……這不是壞了你們自己的名聲?」

  「照辦就行。」江連城往前邁了半步,軍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重響,「兩個小時內,我要在市廣播站和晚報副刊上看到這則通告。辦砸了,軍法處有的是空鋪位留給你。」

  幹部連連點頭,拿了公文包連滾帶爬地跑出了派出所大門。

  夜色漸漸沉了下來,海城的街面上颳起了刺骨的北風。

  不到傍晚,星辰廠「涉毒查封、外貿泡湯」的消息就順著百貨大樓的茶水間傳遍了整座小城。

  城郊,紅旗磚瓦廠舊倉庫。

  這處建於五十年代的紅磚平房四周雜草叢生,屋頂的石棉瓦破了好幾個大窟窿,幾隻野貓踩著乾枯的蘆葦稈竄過去,帶起細碎的沙沙聲。

  倉庫內里卻點著兩盞大瓦數的汽燈,雪亮的光柱晃得人眼花。

  兩輛沒了車牌的解放牌大卡車倒進院裡,車尾箱板卸在泥坑裡,十幾個穿黑棉襖的漢子正揮汗如雨地往車上搬木箱。

  「動作快點!手腳都麻利些!」

  一個身形臃腫的中年男人披著一件昂貴的呢子大衣,手裡掐著半截過濾嘴香菸,站在跳板旁急促地催促:「商業局那幫蠢貨剛把星辰專櫃給封了,姓葉的娘們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今晚正是咱們出貨的絕佳時候!」

  借著汽燈的光暈,男人半側過來的油膩圓臉上浮現出一抹得意,赫然是原海城國營印染廠的副廠長,馬成才。

  前陣子因為私挪原料倒賣,馬成才被軍區通報革了公職,懷恨在心,正愁找不到報復的門路。

  「馬廠長,急什麼,款子還沒點清呢。」

  倉庫拐角的破木桌後頭,坐著一個戴著鴨舌帽的乾瘦男人。

  那人右腿微跛,半邊臉頰凹陷下去,嘴裡叼著一根牙籤,枯瘦如柴的雙手飛快地撥弄著算盤珠子,噼啪作響。

  桌上敞著兩隻綠色帆布軍用挎包,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一紮扎帶著霉味的大團結。

  「三千八百件仿貨,臨省三棉廠出的爛紗,印上他們的紅標,運到隔壁省每件能賣二十二塊!」

  跛腿男人吐掉牙籤,嘿嘿陰笑了一聲,露出一口焦黃的爛牙:「扣掉給碼頭和車隊的打點,這一趟咱們淨落六萬塊現金!陳哥在農場雖然出不來,但他留下的這筆買賣,夠咱們吃香的喝辣的好幾年!」

  馬成才吸了一口煙,冷哼道:「葉芷蘭那個小寡婦,真以為靠著個瘸腿營長就能翻天了?霍老闆的外貿單子只要被咱們攪黃,賠死她也還不上匯票!」

  「可惜了那副好皮肉。」

  跛腿男人伸手抹了一把桌上的鈔票,眼底閃過貪婪與怨毒:「陳哥托人從裡頭帶了話,等搞垮了廠子,非要把她賣到南洋的窯子裡去,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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