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這中間有誤會
顧兆廷靠向椅背,兩手交疊在微微凸起的啤酒肚上,挑著眉毛掃視著葉芷蘭:「一個內地跑過來的鄉巴佬,拿著幾張不知從哪個地攤淘來的假信物,也敢往中環董事局闖?葵涌碼頭扣你的機械,是港督府商務總署下的合法稽查令,星辰這種小作坊,用得著這麼好的德國織機麼?」
坐在旁邊的怡和洋行英籍代表史密斯抿了一口紅茶,用生硬的粵語幫腔:「葉女士,我們查過你的背景,你母親當年離開顧家屬於自願脫離。按照英美法系信託法,老太爺病危,顧氏在港資產由長房全權代管,你沒有資格參與表決。」
「自願脫離?」
葉芷蘭行至長桌正中,隨手拉開一把高背皮椅坐下。
她將手中的紅木匣子往厚重的實木桌面上一擱,發出沉悶的篤響。
「顧兆廷,三十年前你父親設計陷害我外祖母,逼得我母親懷著身孕淨身出戶逃往內地,這筆爛帳,顧家族譜里抹得掉,老太爺心裡的帳本抹得掉麼?」
葉芷蘭伸手掀開木匣,抽出一卷泛黃的牛皮紙信託底冊,甩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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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1950年老太爺親筆簽署的海外不可撤銷信託契約,附帶老太爺與我母親在瑞士洛桑公證處的直系血親指紋公證。顧氏總股本百分之三十五的原始股權,受託人一欄寫的是我生母顧婉清的名字。」
紙張滑過光滑的桌面,直接撞停在顧兆廷的銀質菸灰缸前。
顧兆廷臉色微變,抓起紙頁翻了兩眼,額角滲出一層細汗,隨即狠狠將信託紙拍在桌上,強詞奪理道:「一張陳年舊紙能說明什麼!老太爺昏迷不醒,誰知道你是不是找內地的造假作坊仿造的!現在的顧氏是我們在撐著,輪不到你拿三十年前的死物來指手畫腳!」
「死物?」
葉芷蘭嘴角勾起冷冽弧度,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顧大少爺眼盲,那這兩份東西,你身邊的洋行顧問應該認得。」
老黑上前一步,從公文包里抽出兩份蓋著朱紅火漆印與鋼印的公文,重重砸在史密斯眼前。
「第一份,英國倫敦聖瑪麗醫院與海城第一人民醫院聯合出具的直系血親基因圖譜比對,血緣關係確認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葉芷蘭語調平緩,沒有一絲波瀾,字字清晰:「第二份,華潤公司聯合經貿部出具的高級外貿特許授權書,星辰公司在葵涌碼頭的兩千三百萬高精密紡織機械,屬於國家重點扶持的外經貿轉口特批項目。你們港督府商務總署,扣的是國家戰略物資。」
史密斯拿過那張蓋著華潤公司特殊鋼印的文件,金絲眼鏡後的瞳孔收縮,拿著文件的手指輕微顫抖。
涉及華潤與國家轉口特批,這早已超出了一般商業糾紛的範疇。
顧氏大廈的幾位元老董事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聲四起,原本偏向大房的天平開始劇烈傾斜。
顧兆廷看著周圍倒戈的眼神,面頰上的橫肉扭曲起來,眼底翻湧著窮途末路的癲狂。
「放屁!全都是假的!」
他猛地拍案而起,面目猙獰地指著門外的保鏢厲聲大喝:「大圈幫的人呢!阿標!帶人進來,把這幾個大陸來的詐騙犯連同文件一起給我丟進維多利亞港餵魚!」
話音未落,會議室外突然傳來數聲沉悶的骨骼碎裂聲與慘叫!
兩名試圖拔槍的洋行保鏢整個人撞破了會議室的磨砂玻璃門,重重摔在長毛地毯上,口吐白沫抽搐不起。
破碎的玻璃渣四濺飛射。
兩列身穿深藍色制服、佩戴皇家特許徽章的安保人員迅速湧入,手中清一色配著雷明頓霰彈槍,冰冷的槍口瞬間封鎖了整個會議室。
在數名西裝革履的中資財團高管簇擁下,一輛寬大的輪椅被緩緩推進了門檻。
輪椅上坐著一位滿頭銀髮的老者,披著厚重的蘇格蘭羊毛毯,雖然面色微白,但那雙經歷過數十年商海沉浮的鷹隼雙眸,依舊威嚴逼人。
霍氏家族掌舵人,霍家祥。
顧兆廷雙腿一軟,後背撞在真皮椅背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霍……霍老先生?」
霍家祥抬手示意推車停住,枯瘦卻有力的手指握緊了黃花梨拐杖,拐杖重重頓在水門汀地面上,發出震懾全場的悶響。
「顧兆廷,你老子躺在醫院拔管子,你在這兒糾集地痞流氓欺負自家人,顧家的家教全被你餵了狗!」
霍家祥中氣十足的斷喝響徹會議室,目光如電般掃過噤若寒蟬的眾人:「老太爺進急救室前三個鐘頭,親口立下授權書,委託我霍氏基金全權監督家族信託交接!老太爺欽定的唯一法定繼承人,是顧婉清的獨生女葉芷蘭!」
話音落在紅木長桌上,砸得滿堂寂靜。
顧兆廷兩隻手掌按在皮椅扶手上,整個人往後縮了半寸,喉嚨里發出兩聲乾癟的抽氣聲,額角滲下來的汗珠順著眉骨淌進眼眶,殺得生疼,卻連抬手抹一下的膽量都沒了。
霍家在港島根基深厚,黑白兩道通吃,霍家祥一句話,在中環商圈比港督府的條子還管用。
「霍老,這中間有誤會。」
怡和洋行的英籍代表史密斯摘下金絲眼鏡,用手帕擦拭著鼻樑上的冷汗,乾笑著改了口風:「商務總署扣留機械,純粹是例行合規抽檢,既然是霍氏基金監督的項目,又是華潤特批,手續自然沒有問題,我回辦公室立刻簽署放行條。」
史密斯彎著腰收起文件夾,看也不看面如死灰的顧兆廷,貼著牆根退出了會議室。
洋行靠山一走,長桌兩旁的幾位顧氏元老董事更是紛紛站起身,爭先恐後向葉芷蘭賠笑致意。
「芷蘭侄女,當年你母親離港,我們這幫老骨頭也是被大房蒙在鼓裡。」
「信託契約合法合規,顧氏在港的船隊和葵涌倉庫,理應全由你來做主!」
顧兆廷癱在椅子裡,麵皮青紫,像是被抽光了骨頭。
葉芷蘭連餘光都沒施捨給他,站起身,合上紅木雕花匣,聲音平穩清脆:「老黑,去葵涌碼頭收貨驗關。顧兆廷私挪公款勾結外資的帳目,全數移交香港商業罪案調查科。」
江連城伸手接過她手中的沉重木匣,護著她的肩頭,大步穿過兩列退避開來的保鏢,徑直走出大廈。
二十四小時後,葵涌碼頭解封。
六百台從西德進口的高精密織機裝上巨輪,穿過伶仃洋,平穩靠泊在深圳蛇口工業區。
星辰二期廠房拔地而起,機器轟鳴聲晝夜不息。
然而,內地市場的順遂並未讓前路變得平坦。
三個月後,星辰服裝進軍海外的申請,在歐洲市場迎頭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高牆。
巴黎時裝公會寄回的退件函直接摔在葉芷蘭的辦公桌上,上面用傲慢的法文寫著批語:東方大陸沒有高定時裝,只有低廉代工;粗糙的布料配不上羅浮宮的展台。
甚至有幾家法國奢侈品財團聯手放話,只要是掛著中國內地標籤的服裝,休想踏進巴黎主秀場半步。
顧天成氣得臉色鐵青,把信紙拍在桌案上:「這幫洋日軍就是看不起咱們!他們用我們的蠶絲和棉花,貼上洋標就能賣出幾千美金,輪到我們自己做高定,就成了上不得台面的土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