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無限期斷供
海風卷著菸草味,刮過葉芷蘭的耳廓。
陳世豪扔掉雪茄頭,皮鞋尖踩上去碾了兩下。
「葉小姐是聰明人。」
陳世豪整了整西裝下擺。
「陳氏的遊輪在碼頭停三天。」
「想通了,隨時讓人來甲板上找我。」
男人退後兩步,轉身上了舷梯。
兩個黑西裝保鏢收起大黑傘,緊跟在後頭。
雪白的遊輪鳴響汽笛,緩緩退回外海泊位。
張大姐從石墩子後頭探出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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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人模狗樣的洋買辦!」
張大姐啐了一口唾沫。
「開個大白船就想來搶咱們的飯碗,門都沒有!」
老黑收起槍托,大步跨過來。
「營長,要不要派巡邏艇盯著他們?」
江連城擺了下手。
「按日常巡防排班,不用多事。」
男人的視線垂落下來。
身旁的葉芷蘭站在原地,半天沒挪步子。
她手指扣著風衣口袋的布料。
指尖掐進掌心裡,壓出幾個深印子。
盛京瀋家。
沈曼麗那個被稱為盛京名醫的爺爺沈鶴年。
前世許多解不開的謎團,在此刻全串成了一條線。
母親顧雲舒早早病逝,只留下幾箱首飾與海島的老房產。
可顧家在動盪年代之前,是北方響噹噹的中藥世家。
老宅被查抄,族人四散。
唯獨沈鶴年從一個抄藥方的小藥童,成了盛京紅極一時的大國手。
原來沈家的萬貫家財,全吸著顧家殘卷的血。
難怪沈曼麗一見星辰廠的藥膏,就像被踩了尾巴。
她怕顧家正統的方子重見天日。
「芷蘭?」
江連城喚了一聲。
男人寬厚的大手覆上來,包住她發涼的指節。
葉芷蘭吐出一口氣。
「回家吧。」
她抽回手,先一步朝著家屬院小路走去。
……
夜幕沉沉壓下。
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沉悶的嘩嘩響聲。
屋裡的掛鐘敲了十一下。
保姆早回了偏房,安安在裡屋睡得正香。
小傢伙踢掉半邊薄被,肉乎乎的小手攥著木頭槍。
葉芷蘭替兒子掖好被角。
她從柜子里翻出一套乾淨的軍用線衣,抱在懷裡。
後院的水房裡傳來嘩啦啦的沖水聲。
粗鐵皮水桶提起來,冷水直接從頭頂澆下。
木門虛掩著,縫隙里飄出帶皂角味的潮氣。
葉芷蘭走到水房門口,伸手推開木板門。
屋頂吊著一隻昏黃的十五瓦燈泡。
水霧在光圈裡打著旋兒。
江連城背對著門口,只圍著一條濕透的草綠色短褲。
寬闊結實的脊背線條分明,像刀刻出來的花崗岩。
水珠順著肩胛骨一路滾落,砸在青磚地上。
葉芷蘭腳下停了一瞬。
她懷裡抱著衣裳,腦子裡全是沈家的事。
腳底踩到門檻邊的肥皂沫,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江連城霍然轉過身來。
男人動作比風還快,大手順勢探出。
葉芷蘭手裡的棉線衣掉進腳邊的木盆里。
她整個人被拽進了水汽瀰漫的沖涼間。
後背撞上潮濕發燙的胸膛。
鐵臂像銅箍一般,穩穩卡住她的軟腰。
葉芷蘭單薄的碎花睡裙被水漬洇透。
布料緊貼在身段上,曲線畢露。
江連城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
「魂不守舍的。」
男人啞著嗓子開口,熱氣全撲在她耳根後頭。
「還在想白天那個穿白衣服的小白臉?」
葉芷蘭耳尖騰地燒了起來。
她轉過身,粉拳在男人堅硬的胸口捶了一下。
那力道打在結實的腱子肉上,跟撓痒痒沒兩樣。
「江連城!你別借題發揮!」
葉芷蘭推他,身前全是男人滾燙的體溫。
江連城眉峰沉下來。
他反手抓住她的兩隻手腕,直接舉過她的頭頂。
大掌輕巧合攏,將她兩隻細腕死死鎖在牆壁的青磚上。
「我借題發揮?」
男人低頭壓下來,下巴上的青色胡茬蹭過她的頸側。
他張開嘴,在雪白的頸窩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葉芷蘭吸了口涼氣,身子微顫。
江連城鬆開口,眼底全是壓不住的火星。
「從碼頭回來,你就沒正眼看過我。」
江連城手掌收緊,把人箍得更近。
「肚子裡藏著多少心事,連我都不能說?」
他的聲音低得像要化在水霧裡。
「我是你男人,別一個人硬扛。」
葉芷蘭仰起頭。
男人的眼底布滿了紅血絲,全是心疼與後怕。
她所有的硬撐與防備,在這一瞬間徹底塌了。
幾顆淚珠滾出眼眶,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江連城鬆開她的一隻手。
粗糙的拇指肚貼上去,輕輕擦去水痕。
「哭什麼。」
男人低下頭,滾燙的薄唇吻在她濕潤的眼皮上。
「誰欺負你,老子去斃了他。」
葉芷蘭吸了下鼻子,額頭靠在他汗濕的肩窩裡。
「沈曼麗她爺爺沈鶴年,是靠我外公的方子起的家。」
葉芷蘭的聲音帶著微啞的鼻音。
「顧家在盛京傳了六代。」
「當年抄家時,沈鶴年只是藥房裡打雜的學徒。」
「他趁亂偷走了顧家半部手抄本《百草御香譜》。」
葉芷蘭抓緊男人臂膀上的軟肉,指甲深深陷進去。
「海藻姜膏不過是譜子裡極粗淺的一道引子。」
「裡頭真正壓箱底的宮廷玉容方,全在沈家手裡。」
江連城身子僵了半晌。
原來沈家在盛京的高門大戶,底下踩著這等齷齪勾當。
江連城把人緊緊摟進懷裡,手掌順著她的後頸撫到後背。
「難怪沈曼麗像瘋狗一樣咬著不放。」
男人下頜抵著她的發頂,字字沉如磐石。
「做賊的心虛。」
江連城低下頭,咬了下她的紅唇。
「別怕。」
「屬於顧家的東西,我陪你一件件搶回來。」
葉芷蘭推開他半寸,眼眸里重新浮起清亮的光。
「靠嘴說沒用。」
葉芷蘭理了理貼在胸前的濕發。
「沈家在盛京根深蒂固,有衛生部和老幹部的關係網。」
「星辰廠要是走不出海島,永遠翻不起風浪。」
江連城拉下掛在牆頭的干毛巾,替她擦拭發梢的水漬。
「你想怎麼幹?」
「二期車間馬上破土。」
葉芷蘭踩著青磚地,話語極為篤定。
「我要建全省第一條現代化離心乳化生產線。」
「陳董轉過來的九萬美金外匯,當第一批設備訂金。」
她轉過身,對上江連城的眼睛。
「不僅要在海島產,還要在省城開旗艦商行。」
「掛回顧氏老字號的大招牌,直插北方市場!」
江連城丟開毛巾,扯過乾燥的軍大衣,將她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
「好。」
男人單手將她托抱起來,大步邁出水房。
「老徐那邊去辦防區擴建批文,三天內把山腳的地平出來。」
……
三天後。
要塞後山平整出來的開闊工地上,彩旗獵獵作響。
紅底白字的條幅拉了十多米長——「顧氏星辰日化二期現代乳化車間開工典禮」。
全廠一百多號軍嫂換上了統一的白大褂。
趙嫂子領著婦女隊,把大紅花掛在兩台東方紅拖拉機車頭上。
李璋披著將官大衣,親自站在高台上剪彩。
「咱們要塞不僅能打勝仗,還能搞活經濟!」
李璋嗓門洪亮,大剪刀咔嚓剪斷紅綢。
台下一陣熱烈的掌聲與鞭炮齊鳴。
推土機剛轟鳴著鏟起第一斗土。
外頭的泥石路上,一輛插著省城機關車牌的吉普車狂奔而至。
車輪在爛泥坑裡甩出大片泥漿。
車門猛地推開,兩個穿著幹部中山裝的幹事快步走下車。
領頭的人手裡揚著一張大紅抬頭的紅頭文件。
「停下!全給我停下!」
那幹事扯著嗓門大喊,直接衝到推土機前頭。
老黑一步橫跨過去,伸手攔住對方的胸膛。
「軍事管區,瞎咋呼什麼!」
那幹事被推得倒退一步,臉色漲得發紫。
他一把將紅頭文件拍在桌案上。
「省供銷總社聯合輕工廳加急紅頭通令!」
那幹事目光掃向葉芷蘭,嘴角泛著冷笑。
「全省統銷指標收緊,特種化工原料優先保供重點國營大廠!」
幹事拍著桌上的紙頁。
「即日起,全省無限期斷供星辰廠的醫用藥甘油與特製陶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