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你這是租鋪子還是搶銀行?!」


  天色漸漸擦黑。

  正房的土炕燒得滾燙,屋裡瀰漫著木柴燃燒的松香味。

  安安喝了小半碗乾貝碎肉粥,趴在被窩裡睡得小呼嚕直響。

  老黑在廂房歇下了。

  葉芷蘭坐在擦得乾乾淨淨的八仙桌前。

  桌上點著一盞銅罩油燈。

  微黃的燈光下,鋪著一張剛買來的盛京商圈手繪地圖。

  葉芷蘭握著紅藍鉛筆。

  筆尖在地圖上輕輕點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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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連城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紅棗薑湯走過來。

  青瓷碗擱在桌角。

  江連城拉開長凳,在她身側坐下。

  「沈曼麗回大院肯定告狀了。」

  男人目光落在地圖上。

  「沈家老爺子在盛京紮根幾十年,門生故吏多得很。」

  「市輕工廳和中藥材調撥站,估計已經打過招呼了。」

  葉芷蘭端起薑湯抿了一口。

  辛辣溫熱的湯汁順著食道滑下去,身子暖和了不少。

  「我知道。」

  葉芷蘭放下瓷碗,指尖在地圖上點了兩下。

  「傳統百貨的進貨渠道,全捏在沈家和幾家老國營廠手裡。」

  「他們以為把供銷社和藥坊的路堵死,我就得捲鋪蓋回海島。」

  江連城看著她晶亮的眼眸。

  「你打算怎麼破局?」

  葉芷蘭手裡的紅鉛筆落下來。

  在地圖最顯眼的兩個地方畫了紅圈。

  「王府井百貨大樓。」

  「東安市場。」

  葉芷蘭抬起頭,眼神透著一股決斷。

  「我不找他們代銷。」

  「代銷貨款要被壓半年,還要看售貨員的冷臉。」

  「我要自己租門面,開盛京第一家『草本美顏體驗館』。」

  江連城頓了頓。

  「體驗館?」

  「對。」

  葉芷蘭指尖划過桌上的海泥膏樣品瓷罐。

  「以前的雪花膏,櫃檯買完就走,好不好用全憑運氣。」

  「咱們擺上白瓷洗臉盆,通上熱水,備好細白毛巾。」

  「凡是進店的顧客,免費洗臉試用。」

  「半邊臉敷海泥控油,半邊臉抹珍珠膏除斑。」

  葉芷蘭嘴角揚起自信的弧度。

  「立竿見影的效果擺在臉上,照照鏡子就明白。」

  「顧客自己長了眼睛。」

  「沈家能在報紙上造謠,但他們管不住老百姓自己的臉。」

  江連城眼底滿是讚許。

  他伸手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輕輕收攏。

  「明天一早,我陪你去王府井。」

  「不用。」

  葉芷蘭抽回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明天一早得去國防大學報到,這是軍令,半點耽擱不得。」

  「幾個租櫃檯的勢利眼,我葉芷蘭還對付得了。」

  ……

  隔天上午。

  府井百貨大樓門前車水馬龍。

  穿著藍灰色棉襖的人群進進出出,二八大槓自行車的清脆鈴聲響成一片。

  大樓正門高懸著紅底白字的標語。

  這裡是盛京最繁華的商脈心臟,能擠進一樓櫃檯的,全是大牌國貨。

  葉芷蘭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駝色毛呢大衣。

  腹部微隆,卻被大衣垂墜的線條掩得極好。

  老黑穿著洗得乾淨的藍布棉襖,手裡拎著精緻的皮質樣品箱,亦步亦趨跟在後頭。

  兩人穿過擁擠的人流,徑直上了三樓的業務科。

  木門虛掩著。

  門板上掛著「招商租賃科」的白鐵皮牌子。

  葉芷蘭抬手敲了敲門板。

  「進。」

  屋裡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葉芷蘭推門走進去。

  屋裡靠窗擺著一張紅漆大轉桌,牆角立著兩個鐵皮文件櫃。

  一個約莫四十歲的中年男人歪在真皮轉椅里。

  男人留著整齊的分頭,穿一件嶄新的深藍色毛呢中山裝,胸口插著鋼筆。

  桌上的鋁製名牌寫著:業務經理,何富貴。

  何富貴手裡正端著景德鎮瓷杯吸溜著茉莉花茶。

  聽見腳步聲,男人皮笑肉不笑地撩起眼皮。

  視線在葉芷蘭的大衣和身段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老黑手裡的皮箱上。

  「找誰啊?」

  何富貴吐出一片茶葉碎沫。

  葉芷蘭拉開對面的木椅子坐下。

  「何經理,我是海島星辰日化廠的廠長,葉芷蘭。」

  葉芷蘭語氣客氣而平穩。

  「聽說百貨大樓一樓正門東側的臨街門面,原先的鐘表櫃檯退租了。」

  「星辰廠想承租那個鋪位。」

  何富貴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眼皮翻了翻,皮笑肉不笑地打量著葉芷蘭。

  昨天傍晚,沈曼麗的電話就打到了他家裡。

  沈家二老爺沈懷仁,那是何富貴早年在輕工系統認下的老恩師。

  何富貴能坐穩府井百貨大樓這塊肥差,全靠沈家在背後使勁。

  「星辰廠?」

  何富貴嗤笑了一聲。

  他慢條斯理地把瓷杯放在紅漆桌面上。

  杯底和桌面發出一聲沉悶的磕碰。

  「就是火車站帶頭鬧事、賣海泥巴的那個野路子作坊?」

  老黑濃眉一擰,往前跨了半步。

  皮箱重重砸在地上,水泥地面微微一震。

  何富貴眼角跳了一下,身子往後縮進轉椅里。

  葉芷蘭抬手,制止了老黑的動作。

  她神色自若,甚至沒起半點波瀾。

  「星辰廠拿的是外貿部的優質產品特批通行證。」

  葉芷蘭從公文包里抽出那本紅皮證書,按在桌面上。

  「何經理是管業務的,應該明白這枚國徽印章的分量。」

  何富貴掃了那證書一眼。

  沈曼麗早就跟他透了底,外貿部的證件確實是真的。

  但那又如何?

  在這王府井百貨大樓里,他何富貴說了才算。

  「部委的紅章是硬氣。」

  何富貴歪了歪嘴,身子前傾,語氣帶著一股戲謔。

  「可咱們百貨大樓是自負盈虧的商業口岸。」

  「一樓臨街東側那個鋪位,是盛京的黃金眼。」

  何富貴伸出一根肥碩的手指,在桌上重重敲了敲。

  「想要那個鋪面,可以。」

  男人眯起綠豆大小的眼睛,嘴角扯出一抹刻薄的笑。

  「租金一個月,五千塊。」

  屋裡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老黑眼珠子猛地一鼓,嗓門像炸雷一樣響起來。

  「一個月五千?!」

  「盛京城最好的獨棟院子,買下來也不過兩萬塊!」

  「你這是租鋪子還是搶銀行?!」

  何富貴冷哼了一聲,根本不理會老黑的叫嚷。

  他直勾勾盯著葉芷蘭,眼神像是在看一隻落進網裡的獵物。

  「嫌貴啊?嫌貴可以去天橋擺地攤嘛。」

  何富貴慢吞吞地拉開抽屜,摸出一張空白協議拍在桌上。

  「另外,還有個規矩。」

  何富貴指頭在協議上點了點。

  「外地進京的企業,得證明資金實力。」

  「三天之內,把半年的定金一次性結清。」

  「三萬塊錢現匯。」

  何富貴靠迴轉椅里,翹起二郎腿,鞋尖一晃一晃。

  「差一分錢,差一分鐘。」

  「門面直接轉給省輕工二廠。」

  三萬塊。

  在八十年代初,這是一筆尋常萬元戶都不敢想的巨款。

  沈曼麗交代過,這小寡婦在海島就算賺了點外匯,也全押在原料和廠房裡。

  三天湊三萬現匯,根本就是痴人說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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