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章 老先生誠不欺我!
沈珣推著二八大槓,在後院正屋前的空地停下。
「哥,你晚上想吃啥?」
沈萍待車子挺穩,先用那條好腿著地。
一瘸一拐地從后座下來。
腳踝這會還沒好利索呢,受力時眉頭不由皺了下。
「你別管了,我自個回屋生火做飯。」
「湊合著煮碗麵條吃得啦。」
沈珣說著,從兜里掏出煙點上。
真是托張茂才的福,也算是抽上牡丹了。
「那哪成啊,你那爐子生個火都得半天…」沈萍仰著頭,看過來,連連擺手道:「家裡大灶燒飯快,我這多做一份就得了。」
說完也不等沈珣接話,拖著傷腿便往灶房去。
王桂香不在家,做飯的活自然就落她頭上了。
沈國梁正常下班也得七點到家。
要是廢品站要清貨,加班到八九點也是常有的事。
指望沈磊那貨,全家都得餓死。
「你慢點…」
沈珣遠遠看著小萍的背影。
吐了口煙,將自行車推去正屋。
回來時,經過院裡。
看著各家灶房冒出的炊煙。
聞著鐵鍋炒菜的蔥蒜味。
以及滿院裡,吆喝孩童吃飯的罵囔聲。
不由想起木心那句詩: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
車,馬,郵件都慢!
眼前這些端著碗,蹲在門檻扒飯的小孩。
湊在水池邊,刷碗打趣的街坊。
四月的京城,晚風徐徐。
一切都剛剛好。
等他伸手,推開防震棚的木門。
之前的種種濾鏡,卻瞬間崩碎。
被悶曬了一天的小棚里,燥熱的空氣撲面而來。
又因為通風不好,總有股若有似無的霉味。
沈珣的滿腹詩意,自是戛然而止。
他三兩步走過去,把窗戶支了起來。
轉身拎過小煤爐,擱在門口通風處。
連著幾頓沒有開火做飯。
爐子裡的煤球早燒透了,得先將煤灰扒拉出來。
重新引火才行。
他撅著腚,蹲在門口。
抽了幾張舊報紙,揉搓成團。
又揀了幾根細柴架上去。
正劃火柴呢,棚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
「小沈,這是幹嘛呢?」
李秀蓮的聲音。
沈珣聽著動靜,不由抬頭。
就見她端著個大托盤,站在門口。
「嫂子,你這是?」
沈珣當即起身。
這才看清,托盤上成品字擺著一大兩小,三個瓷碗。
大碗裡盛著冒尖的白米飯。
旁邊兩個小碗,一碗是黃澄澄的炒雞蛋。
另一碗則是撒了蔥花的燉豆腐。
「昨兒不是說好了嗎?」
「想著你一個人開火做飯也麻煩,家裡每頓多做些,端過來就成。」
「嫂子做飯手藝一般,你別嫌棄就行…」
李秀蓮說著,低頭進了棚。
四下瞅了瞅,只能把托盤擱在書桌上。
「這也太客氣了…」
沈珣低頭,打量著這些飯菜。
經不住有些嘴饞。
這時再抬頭,目光對上李秀蓮的瞬間。
內心不由的有些神馳。
她這會,估計剛從灶房出來。
腦門上沁的全是汗珠,幾縷碎發沾在臉頰上。
汗水順著脖頸滑下去,將胸前的布衫泅出深色的一片。
豐腴輪廓更是若隱若現…
「汩~」
沈珣不自覺的,咽了口水。
為了掩飾尷尬,忙拉過椅子坐下。
拿起筷子,先夾了塊炒雞蛋塞進嘴裡。
隨後就只顧埋頭扒飯。
李秀蓮覺察到他的異常,低頭瞅了瞅領口。
待看見汗濕的大片衣料,緊貼在身上。
頓時羞臊的不行。
忙側過身去,咬著下唇。
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嫂子這豆腐做的,真好吃,都趕得上食堂大廚啦。」
沈珣狼吞虎咽,大半碗米飯下肚。
有點噎著了,忙端了搪瓷杯喝水。
感覺要不說點什麼,氣氛就尬住了。
便順嘴誇了一句。
「吃著合口就成…」
李秀蓮仍是側著身,兩隻手卻不知道要往哪兒放。
只揪著著衣擺,揉了又揉。
「別站著說話了,坐吧。」
沈珣說著,就要去拿小板凳。
屋裡就這一張椅子,剩下就是兩個小板凳了。
「不了,說兩句話就得回去。」
「家裡還一堆事要忙…」
李秀蓮連忙推辭。
她今兒來送飯,可是帶著任務來的。
「這頓飯送完,先停了吧。」
「意思到了就成。」
「要不然讓院裡人瞧見,還當我故意拿喬,揪著這事騙吃騙喝。」
沈珣低頭繼續扒飯。
等一碗米飯見底,菜也吃得七七八八。
忽的抬頭,說了這麼一句。
「小沈兄弟,你知道的,這事我說了也不算…」
李秀蓮猶豫了一會,終是捅破了這層窗戶紙。
送飯也好,幫著收拾屋子也罷。
終歸是會惹來閒話的。
可這事是公公和丈夫讓她辦的。
說是關係到婆婆最後量刑。
她一個農村來的婦人,也沒給老張家添丁。
這事再辦不利索,回去指不定要被數落成啥樣。
「那你就原話轉達過去。」
「就說是我的意思。」
沈珣說著話,從晾衣繩上扯過毛巾。
擦了擦油乎乎的嘴。
轉身的時候,餘光不經意間掃見李秀蓮的側身。
不由得讓他想起莫言老師的一本書。
老先生誠不欺我!
到底是年輕婦人,一眼瞅過去。
腰是腰,腿是腿。
沒了姑娘家身上的稚嫩,卻多了人妻的賢淑溫婉。
這個念頭,也只在腦中一閃而過。
他便咳嗽兩聲,轉移了視線。
李秀蓮抿嘴嗯了聲。
就沒了下文。
棚里安靜了好半晌。
就聽院裡,誰家的收音機正播著《紅燈記》。
李秀蓮低著頭。
總覺得身側有雙眼睛盯著自己。
實在繃不住,便抬眼,偷偷往沈珣那瞥了一眼。
兩人四目一碰,氣氛登時有點曖昧。
她整張臉跟燙著似的,趕緊將眼皮耷拉下去。
「小沈兄弟…」
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開口。
「嗯?」
沈珣疑惑,不知她為啥喊這一聲。
「那個…」她揉著衣角,眼睛只敢盯向鞋面,「我聽建國說,今晚院裡要開大會,討論我婆婆的問題,你是不是也接到通知啦?」
「嗯,街道那邊已經提前通知了。」
沈珣聞言,眼角一眯。
心裡跟明鏡似的。
八成是張茂才父子拉不下臉。
才讓李秀蓮借著送飯的機會,來探口風的。
「那…會上都要幹啥呀?」
李秀蓮咽了口唾沫,怯聲問道。
「院裡以前也不是沒開過大會。」
「還是那套老把式唄。」
「先讓街道主任講話,宣讀案情,再叫犯人賠禮道歉,念保證書,再請幾個街坊發言,最後宣布處理意見,一套流程走完拉倒!」
沈珣從兜里掏出火柴,把煙點上。
起身走去鋪蓋前,從堆著的布袋裡,拿了一小袋奶酪。
轉身遞到李秀蓮手邊。
李秀蓮瞅著這個用白布縫製的布袋。
封口還捆著羊毛繩。
壓根不知道裡面裝的是啥。
只得抬頭,用詢問的眼神看向沈珣。
「奶酪,切一小塊,丟茶湯里泡軟再吃!」
「你要嫌麻煩,直接嚼著吃也行。」
沈珣說著,還拿手比劃了幾下。
「那我婆婆她…」
李秀蓮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伸手接了過去。
只是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都說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
她原是想借送飯的機會,旁敲側擊地探探口風。
看沈珣要開個什麼條件,才願意給婆婆寫諒解書。
可現在人家回禮了,這嘴就不好張了。
沈珣也不接話茬,自顧自抽著煙。
談條件這種事,也沒有自己上趕著的道理。
李秀蓮等了小半晌,見沈珣始終不接話。
自己先憋不住了。
「她那個…那個諒解書的事,能談談嗎?」
就這一句話,急出一腦門汗來。
「談?你們想怎麼談?」沈珣見她總算把話題挑開了,抽菸的動作不由一頓,「你婆婆她可是攛掇我嬸子,要撕毀我的落戶材料,這是要絕了我的根啊!」
「你先說說看,他張茂才到底咋想的?」
沈珣越說越激動,連你公公的尊稱也免了。
直接叫上張茂才啦。
「我…我公公說…說條件你可以開。」
「要錢,還是要認錯態度,都可以商量。」
李秀蓮低頭摳著指甲。
好歹是顫著聲,把話帶到了。
沈珣聽她說完,大致也猜到張茂才的意圖了。
無非就是破財消災唄。
他索性也不裝了,笑著朝李秀蓮伸出兩根手指。
「??」
李秀蓮一臉問號地看過來。
她是真沒明白,這兩根手指是啥意思。
「我說個整數。」
「兩百!」
「少一分都免談!」
沈珣說完,將抽剩的煙屁股,從窗口彈了出去。
隨後就聽外間傳來哎呀一聲輕叫。
聽那聲,就能辨出。
是張茂才那老貨,蹲著聽牆根呢。
「兩…兩百塊?」
李秀蓮一聽這個數,臉都嚇白了。
兩百塊!!
她嫁來老張家也有好幾年了。
手頭攢的錢,全湊一塊也沒這麼多。
「這…這也太多了…」
李秀蓮的舌頭都打結了。
「嫂子,你操這心幹啥…」
「多不多的,這錢也不用你掏,回去問問你公公吧。」
沈珣瞧不上張茂才父子不假。
對李秀蓮倒沒啥不好的印象。
她這個小媳婦在張家受的氣,大院裡誰不知道?
張翠花那碎嘴子,隔三差五就叉著腰在院裡罵。
什麼不下蛋的母雞!
什麼肚子不爭氣,老張家的香火是指望不上了!
專撿難聽的話罵。
可這會真遇上事,那兩老爺們卻躲在後面。
推她一個小媳婦出來。
每天給自己收拾屋子,送飯刷碗。
真不怕自己哪天沒摟住火,往張建設頭上扣頂綠帽子?
那頭,李秀蓮聽完,又不吭聲了。
不知是沒琢磨過味來。
還是被這兩百的數額,嚇到了。
「嫂子,先回吧。」
「這大晚上的,容易叫人說閒話。」
沈珣嘆了口氣,也不為難她。
「小沈兄弟,你要沒啥別的話,我就先回了…」
李秀娘聞言,如蒙大赦。
悶頭收拾好碗筷。
還用來時那托盤裝好。
說完,便逃也似的出了棚子。
送走李秀蓮,沈珣摸著有些撐的肚皮。
決定活動活動,消消食。
趁著這會還有點時間。
正好將塔娜帶來的那些特產,好好歸置歸置。
只是活才幹到一半。
王淑華就在張衛國的陪同下,登門了。
「喲,小沈同志,你這忙啥呢?」
王淑華站在門口,探進半個腦袋。
笑著打趣了一嘴。
沈珣轉頭,見是王主任和張幹事。
忙把手裡的袋子放下,起身上前,熱情招呼道:「王主任,張幹事,快請進!」
王淑華依舊是一身的灰布褂子。
手裡攥著個封口的文件袋。
可能是腰不好,走路的時候,習慣用一隻手撐著腰眼。
旁邊陪同的張衛國,穿的就比較正式。
灰布中山裝,這麼熱的天,風紀扣都得全扣上。
兩人一進棚,就覺出不對勁。
這棚子矮,通風條件差。
白天叫烈日曬著,這會連牆板都是熱的。
整個就跟蒸籠似的。
「坐坐坐,地方太小,兩位領導將就一下。」
沈珣說著話,先拖來椅子,招呼王主任坐下。
又給張衛國搬了條小板凳。
這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
沈珣便摸索著,點燃了桌上那盞煤油燈。
再將燈芯的火苗調到最大。
一股黑煙順著玻璃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躥。
刺鼻的煤油味,充斥在這狹小的空間裡。
「小沈,晚上就點這個?」
王淑華這邊剛落座,就有一股黑煙飄過來。
她揉了揉眼睛,偏頭咳了兩聲。
「可不嘛。」
「晚上複習功課,就靠這盞煤油燈撐著,就是煙味太重,早上起來擤鼻涕,全是黑灰,昨兒倒是買了兩根蠟燭,也捨不得用,得留著應急。」
沈珣先給張衛國遞了煙。
說著話的功夫,整個人往床沿一坐。
儼然一副要跟領導嘮家常的架勢。
「你這條件是差了點…」
王淑華皺著眉,四下打量了一圈。
被煙嗆的,又咳了幾聲。
禁不住掏出手絹,擦拭眼角。
張衛國那頭,更是被悶出一腦門汗來。
「湊合住唄。」
「能有個地方落腳,就算不錯啦。」
「就是晚上太遭罪了,熏的眼睛疼,看會兒書,就得出去透透氣。」
沈珣一臉落寞的嘆氣。
領導好容易上門一趟。
不得好好展示下,自己有多水深火熱。
話都聊到這了,沈珣也不含糊,頓了頓,話題一拐道:「想著拉根電線,裝個燈泡吧,也不知該找哪個部門批,說是要房管所和街道同意,我這剛返城回來,兩眼一抹黑的,能找誰去…」
王淑華聽著這話頭,心下瞭然。
沉默了半晌,原想尋個由頭把話題岔開。
畢竟這事牽扯到房管所,也不是她說了就能算的。
恰好這時,又是一縷黑煙飄過來。
給她熏的,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拉電線這事,一會兒我在大會上提一嘴。」
「只要院裡沒人反對,回頭手續該怎麼走,就怎麼走。」
「你這複習備考也是正事,不能老叫煤油燈熏著,回頭眼睛再出問題…」
也不知是被熏的,還是於心不忍。
王淑華最終還是把這事,攬了過去。
「那可太謝謝主任您了!」
沈珣聞言眼神一亮。
立即就要去握王主任的手,表達謝意。
「去去去,少來這套!」
王主任卻是連連擺手,躲開了。
她算是看出來了。
這小子就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