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章 完了,全完了!(加更求票!)
天色將明未明。
東城分局治安拘留點。
牆上貼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標語。
整個鐵柵欄里,潮氣特別重。
牆角擱著的搪瓷痰盂,騷腥腥的。
那味兒直衝天靈蓋…
靠牆的位置,有一排長條板凳,這會早被人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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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人就只能蹲在地上。
這其中,有小偷小摸進來的。
有打架扯皮,被送來治安拘留的。
此時的王桂香,正蹲在角落。
後背抵著剝皮的牆面,雙臂環抱著膝蓋。
蓬頭垢面,頭髮還被薅掉了一把。
露出青白的頭皮來,足有拳頭大小。
臉上橫七豎八的,全是被撓的血印子。
兩隻眼睛腫的跟核桃似的,眼角糊著的,全是眼屎。
她已經一整晚沒有合眼了。
嗓子也哭啞了…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就想著一件事。
到底會不會留案底?
這個念頭就像長了爪子,抓心撓肝的。
眼下磊子正等著分配工作。
她要是為這事留了案底,人家用人單位一查,還能錄用嘛?
那前面送禮花的那些錢,不全打水漂了嗎?
想到這個,她心口就一陣發苦。
蹲在地上,十個手指頭都快被啃禿嚕皮了。
等到一縷天光,從頭頂窗戶照進來的時候。
她迷迷糊糊打了個盹。
剛眯了沒兩分鐘,忽然又被噩夢驚醒了。
夢裡頭,她看見兒子站在廠區禮堂門口。
一群工友圍著,戳著脊梁骨喊,小偷家的兒子。
她一個激靈醒來,縮在角落小聲嘟囔。
「我咋就這麼倒霉…都怪那姓張的攛掇,嗚嗚…」
「嚎什麼嚎?哭喪呢?」
這時,板凳上坐著的那位,燙著一頭捲髮的中年婦女。
斜眼瞪了過來,嘴上更是罵罵咧咧:「大早上的就開始嚎,沒完了是吧?從昨兒進來就沒消停過!」
王桂香聽得這罵聲,抬起眼泡。
轉頭瞅了她一眼。
見對方人高馬大的,就沒敢犟嘴。
昨兒剛進來那會,也是因為犟嘴,跟人幹了一架。
腦瓜子這會還疼著呢。
只是她慫歸慫,嘴上卻不消停。
忍了沒多會,又開始嘟囔起來:「我哭我的,你管得著嗎?心裡難受還不讓哭吶?」
「嘿!」
「你個偷雞摸狗的老貨,還敢跟老娘犟嘴?」
那捲發婦女說著話,早把衣袖擼了起來。
「你說誰老貨呢?」
「我是偷你家雞了?還是偷你家男人啦!」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算的哪門子蔥,也敢擱老娘這多管閒事!」
王桂香聽她罵的難聽。
脾氣也是上來了。
不甘示弱地站了起來。
一宿的委屈和害怕,這會早化作邪火,往心口竄。
「喲呵~」
「都這副德行了,臉上叫人撓得跟花貓似的,還敢跟我橫?」
捲髮婦女一看就不是善茬。
嗤笑著,咯的一口痰,朝王桂香吐來。
「再吐一個試試!」
王桂香好歹是閃身躲開了。
「嗬~忒!」
一口濃痰,不偏不倚,整好吐在王桂香鼻樑上。
王桂香嗷的一嗓子,這就撲了上去。
兩人就這樣,扭打成一團。
那捲發婦女一看就是干架老手,下手那叫一個狠。
揪住王桂香頭髮,就往一側牆上撞。
王桂香那頭也不含糊,力氣拼不過。
索性就張嘴,咬在對方手背上。
捲髮婦女吃痛,趕緊騰出另一隻手。
照著王桂香臉上,就是幾個大耳刮子烀了上去。
四周圍著看熱鬧的,也沒個人上前拉架。
起鬨叫好的倒有幾個。
「都給我住手!」
這時,鐵門哐當一聲被推開了。
值班公安站在門口,一聲厲喝。
捲髮婦女立馬就鬆了手。
倒跟沒事人一樣,嘴裡吐著血沫。
攏了攏頭髮,退回板凳上坐好。
那頭王桂香可就慘了。
昨兒頭髮被薅掉一塊。
這會半邊臉又被扇腫了。
腦門上還鼓起一個包…
此時正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感覺這兩天,把一輩子的架都打完了…
「王桂香!」
門口的值班公安,喊了一嗓。
「…到!」
她條件反射性的應答。
「出來,跟我走。」
「去…去哪?」
王桂香滿臉惶恐的問。
心裡更是七上八下。
值班公安一臉嚴肅,轉頭瞪了她一眼。
王桂香被嚇得一縮脖子,一瘸一拐的走出收押室。
跟著公安同志往前走。
等出了收押室,又有兩個公安同志跟在後面。
以防她做出什麼過激行為。
到了走廊盡頭,便是一號審訊室。
門是虛掩著的。
公安同志推開門,示意她進去。
室內,審訊桌前。
坐著一名穿藍制服的公安,四十來歲。
從紅領章來判斷,至少是大隊長級別。
「坐吧。」
紅領章隊長伸手比劃了一下。
示意王桂香坐到對面的方凳上。
等她磨磨蹭蹭,提心弔膽地坐下。
公安那邊直接開始詢問流程。
「姓名。」
「王…王桂香…」
王桂香下意識回答。
「年齡。」
「四十四。」
「工作單位?」
「東城副食廠,交道口醬菜加工部…」
紅領章隊長,接連問了幾項基本情況。
對照之前的審訊筆錄,一一覆核。
王桂香這邊卻坐不住了。
「同志,昨兒不是都交代清楚了嗎?」
「該坦白的,我全都說了,咋還要審呢?」
她這會是真有點急眼了。
說話的時候已然帶著哭腔。
那紅領章隊長,抬頭看了看她,並不接話。
又翻了幾頁筆錄,這才開口:
「請你再仔細回憶一下,案發當天,從你侄兒存錢的鐵盒中,具體拿了多少錢?」
「八塊,還是九塊來著…」
王桂香心裡直突突。
具體多少錢,她也沒數過呀。
反正兜里就那麼多,不都上交了嗎?
「到底是八塊,還是九塊?」
紅領章隊長皺眉。
「我當時也沒細數,拿著就揣兜里了。」
「那錢我不都上繳了嘛…」
王桂香越往後說,聲音越小。
「可人家失主報的,是六十塊錢,外加十斤全國通用糧票。」
紅袖章隊長,抬手比了個六手勢。
「啥?」
王桂香愣住了。
「六十塊整數。」
「還有十斤全國通用糧票,跟你交代的數目,壓根都對不上!」
紅領章隊長,屈著兩根手指。
在審訊桌上敲了敲。
「這不可能!」王桂香嗓子都喊岔劈了,「那鐵盒裡零零碎碎的,肯定不超過十塊錢,我自己親手拿的,心裡能沒數?那小子就是在訛人!」
「是不是訛人,你說了也不算。」
「你現在最好再仔細想想,從進防震棚開始,事無巨細,從頭到尾再捋一遍,不要錯過任何細節,對你最後量刑非常關鍵!」
紅領章隊長見她這個狀態。
神情不由得更加凝重。
王桂香一聽要量刑,心下有些六神無主。
她想說,自己真沒見過那六十塊錢。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沈珣那小子要真一口咬死。
丟的就是六十塊錢和十斤糧票。
當時就她一個人在棚里。
自己要說沒拿,人公安同志信嗎?
回頭再認定她瞞報數額,態度不夠端正,再從重量刑怎麼辦?
真要留了案底,磊子的工作怎麼辦?
內心糾結矛盾,腦子更是亂成了一鍋粥。
一會兒想著,咬死不認那六十塊。
再轉念一想,又覺得還是認了,大不了多賠點錢了事。
免得被定性為撒謊抵賴,罪加一等!
就這麼翻來覆去的糾結,一腦門的熱汗往下淌。
臉上的血印子被汗水一泡。
更是一陣陣刺撓。
「想清楚沒有?」
紅領章隊長,用手裡的鋼筆杵了杵桌面。
「他說多少就多少吧…」
「我認了還不行嗎?」
王桂香哆嗦著,一臉委屈道。
這話一出,審訊室里頓時靜了下來。
紅領章隊長重新擰開筆帽,筆尖懸停在口供本上,盯著王桂香,一臉認真道:「再跟你確認一遍,失主沈珣上報的丟失財物,是六十元現金,以及全國通用糧票十斤,你對此有沒有異議?」
「沒…沒有!」
王桂香咬著唇,搖了搖頭。
心裡那個憋屈啊。
「確定沒有異議?」
「沒有異議!」
這回倒是說的很流暢,沒有磕巴。
就是聲音有點小。
「大點聲。」
紅領章隊長再度提醒。
「我沒有異議!」
王桂香扯著嗓門,喊完後整個人又蔫了。
「小趙,記錄下來。」
紅領章隊長沒來由的,嘆了口氣。
轉頭對身側的記錄員吩咐。
記錄員在口供本上,寫完最後幾行。
便將本子調轉一頭,推到王桂香面前。
「仔細確認下,這上面記錄的口供,跟你陳述的是否一致?」
王桂香認字不多,眯著眼瞅了半天。
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你給他念一遍。」
紅領章隊長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對記錄員道。
隨即,那名記錄員就捧著筆錄本,給念了一遍。
一字不落的念完後,再次跟王桂香確認。
「聽清楚了嗎,有沒有異議?」
王桂香繼續搖頭。
「確認沒有異議的話,請在這兒按個手印。」
紅領章隊長指了指簽名確認欄。
又拿了紅印泥,揭開盒蓋遞過來。
桂香用大拇指,沾了印泥。
用力摁了下去。
口供確認程序完成。
紅領章隊長將筆錄收進文件夾。
轉頭對門口值班的公安喊話。
「帶回去吧。」
…
幾乎就在同時。
張翠花也被公安同志帶到另一間審訊室。
一晚上過去,她也頂上了兩個烏青的黑眼圈。
嘴唇更是乾的起皮。
手一扯,就開始往外滲血。
「姓名。」
「張翠花。」
「年齡。」
「四十一。」
…
基本還是同一套流程。
負責審訊的公安,在核對完基本信息後。
翻開她昨天錄下的口供。
「根據你的陳述,當時在防震棚里,是王桂香獨自撬的鎖,你只是負責在外面望風?」
「是的,公安同志。」
「要不是後來王桂香在裡頭喊,我都沒打算進去…」
「我就擱門口站著呢!!」
張翠花聞言,連忙點頭。
「王桂香拿錢的時候,你看見了嗎?」
那公安又問。
「她是偷偷藏的,沒叫我看見。」
張翠花趕緊撇清關係。
總之錢不是自己拿的,鎖也是她王桂香自個撬的。
自己頂多就算個從犯。
至於說她王桂香拿了什麼,數額多少…
關我屁事?
只要不涉及到自己的利益。
公安同志問啥,她就答啥。
這鬼地方,她是一分鐘都不想多待!
「失主報失的現金是六十元,還有十斤全國通用糧票。」
「這點你還有沒有什麼要補充的?」
公安同志低頭,在筆錄上記了幾筆。
頭也沒抬地問道。
張翠花聞言愣了一下。
六十塊?
她倒是知道王桂香拿了錢,可沒想到會有這麼多!
隨即轉念一想。
多也好,少也罷。
反正自個一毛錢也沒落著。
操這心幹啥?
趕緊簽字就完了。
「我沒有啥好補充的…」
她果斷搖頭。
決定不趟這個渾水。
「核對一遍,沒有問題的話,在這裡簽字。」
張翠花接過筆錄,囫圇掃了兩眼。
拿起筆,歪歪扭扭的簽了名字。
最後又按了大拇指印。
完事後,不由暗鬆了口氣。
…
兩份口供錄完。
案情審訊算是暫時告一段落。
兩人分別被帶回各自所在的收押室。
等到下午5點左右。
值班的公安同志又來了。
直接將兩人一同帶到審訊室。
「你們倆這個案子,今天就先審到這裡。」
「要是還有什麼遺漏的,現在上報還來得及。」
公安同志背著手,挺身站在審訊桌前。
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還有一個事,需要提前通知你們。」
「今天晚上8點,街道辦那邊,要就你們這個案子,在院裡開全院大會。」
「所里會派人押送你們過去,到時候需要你們,當著全院街坊的面,給受害人賠禮道歉,保證以後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王桂香聽到這裡,身子不由一晃。
全院大會?
當著全院人的面,給沈珣那小子道歉?
就他現在這副尊容,已經夠丟人的啦。
再要當著街坊四鄰的面,給自家大侄子道歉。
以後在院裡,還怎麼抬頭?
正胡思亂想間,那頭公安同志又發話了。
「我可告訴你們。」
「到時候態度最好都放端正點,該認錯認錯,該道歉道歉。」
「只要認錯態度積極,受害人那邊能鬆口,所里還能考慮從輕處罰。」
「要是你們死性不改,頑抗到底,在會上撒潑耍橫…」
張翠花臉都白了,差點沒站穩。
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王桂香腦子裡,更是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