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章 哥,你真好!
人群另一頭。
張茂才瞧見被戴了手銬的媳婦兒。
聽著周圍街坊的議論嘀咕。
臉黑的跟鍋底似的。
剛從屋裡折返回來的張建設,看著母親這副尊容。
心頭的震驚更是無以復加。
李秀蓮則是一個側步,躲到自家男人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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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手緊緊攥著圍裙。
平日作威作福,對她非罵即打的婆婆。
如今卻跟變了個人似的。
她心裡卻談不上悲涼。
「張奶奶戴了手銬,是壞人!」
有那幾歲的小屁孩,見了穿制服的公安同志。
一個個縮在母親懷裡,跟個鵪鶉似的。
看見王桂香、張翠花戴著的手銬。
又忍不住好奇出聲。
小孩子的世界,好人壞人的定義,並沒有那麼嚴謹。
「小孩子家家的,別亂說話!」
大人趕緊伸手,捂住孩子的嘴。
這要讓人聽見,不得平白遭人記恨上。
就在這時。
公安同志已經把人押到場地中間。
並勒令王、張兩人轉身,正對著沈珣的位置。
其中一個公安,走到王淑華跟前。
一番交流後。
最後由王淑華對著話筒宣布:
「下面讓王桂香、張翠花二人,當著眾位街坊的面,給沈珣同志賠禮道歉。」
她也沒想到,這倆才在羈押室待了一晚,
就給自己整成這副德行了。
剛才特意問了公安同志,這才得知。
竟是與人口角,互毆造成的…
可能是因為公安同志在場的原因,威懾性很大。
會場變得異常安靜守序。
倒是被押在場地中央的張翠花,最先反應過來。
也不用誰提醒,當即噗通一聲。
面朝沈珣跪了下來。
扯著嘶啞的嗓門,就開始哭嚎起來。
「大侄子!」
「嬸子我錯了,嬸子真心給你賠個不是!」
「我張翠花不是人吶!」
「鬼迷心竅了我,做出這種沒臉子的事,也怪嬸子讀書少,見識短,大字不識得幾個,還跑去外頭瞎咧咧,嬸子是真的知道錯了,大侄子你就饒了我這回吧!」
就這喊完了還不夠,更是咚咚咚的。
連著磕了三個響頭。
鼻涕眼淚也是糊了一臉。
「我就是個望風的,也沒進屋拿你錢啊。」
「你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嬸子我一般見識!」
她哭嚎著,給自個套了個嬸子的名分。
隨後竟是跪著,手腳並用的朝沈珣爬過去。
這波討饒賣慘,博取同情的表演。
堪稱是教科書級別。
「張翠花,注意你的行為!!」
負責押送的公安見狀,怕她做出啥過激行為。
兩步上前,將張翠花給攔在半路。
這才避免了,沈珣這個脆皮知青,被她貼臉開大…
人群里有人見了這一幕,忍不住連連嘆氣。
也有人撇嘴,表示不屑。
「望風不也算是從犯嗎?」
「之前胡咧咧,說人家小沈寫黃書,嗓門不是大的很嘛,現在又開始裝可憐啦…」
「她算哪門子的嬸子,人家親嬸子就跟一邊站著呢。」
在周圍議論紛紛的時候。
沈珣咳嗽了兩聲,站了起來。
繞過身前的桌子,邁步地朝場地中間走去。
一本正經地同公安同志敬禮握手。
之後才轉身,看著張翠花,緩緩開口:「張嬸,在你承認錯誤,道歉之前,有幾個問題想先請教嬸子…」
「??」
張翠花聞言,一臉迷惑地抬起頭。
這小子咋不按劇本來?
「嬸子知道什麼叫黃書嗎?」
沈珣冷著臉,直接了當的提問。
就張翠花這種避重就輕的認錯態度。
他肯定是不接受的。
「…」
張翠花搜腸刮肚半晌,答不上來。
真的黃書,她也沒看過呀…
「你不知道?」
「好,那我來告訴你…」
「嬸子可要聽清楚啦。」沈珣說著,聲音陡然拔高,「有直白露骨描寫,以挑逗情慾為目的,沒有正向文學價值,宣揚亂搞男女關係的,那才叫黃書!」
沈珣說完再度轉身,徑直走向王淑華。
後者非常默契的,將張翠花送交街道的那些稿件遞了過來。
「我想問問張嬸,我這些稿子裡,有這些描寫嗎?」
「您當時可是非常篤定的,拿著這些稿子跑去街道,誣陷說我寫黃書了,要求街道徹查處分我。」
「現在你一句讀書少,見識短,就要揭過此事?」
說著話,沈珣竟將稿子高高舉過頭頂。
對著圍成一圈的街坊,聲嘶力竭地喊道:「我這還有一個問題,再問問各位街坊,寫黃書這個事要是被定性了,會是個什麼下場?」
只這一句話,便激起千層浪。
寫黃書被定性,會是什麼下場,不言而喻。
所以張翠花的舉動,並非無心之失。
也不是什麼讀書少,見識短。
而是有主觀惡意的誣陷詆毀!
這種程度的罪行。
一句對不起,加下跪磕頭賣慘。
就該被原諒嗎?
「寫黃書可是要被拉去遊行改造的,嚴重了還要坐牢,她張翠花啥證據都沒有,就敢空口白牙誣陷小沈,姥姥的,一句對不起就完事了?」
「就是嘛,該教育教育,該拘留拘留!」
「不能這麼輕易就算了!」
果然,群眾的立場是可以被影響的。
張翠花好不容易,靠賣慘博取來的同情分。
在沈珣一番問話後,瞬間清零!
跪在地上的張翠花懵了。
在被押送的路上,她就已經琢磨好了。
大不了拉下臉面,跪著給沈珣那小子磕幾個響頭。
反正身上也不會掉塊肉下來。
可是劇本確不按她預設的那樣走。
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
「大家都先靜一靜!」
「咱今晚開的是全院大會,不是批判大會,先讓她們走完道歉流程,不是說道了歉,就一定要被諒解,具體怎麼量刑,那是人公安同志的工作。」
「我們街道開這個會的目的,是調解鄰里關係,整肅歪風邪氣。」
王淑華扶著腰,將話筒架整個拿了起來。
「接下來,我們先讓王桂香向小沈同志道歉!」
她這邊話音才落。
公安同志已經將張翠花拉起來,押到一邊。
張茂才見狀,滿臉堆笑地湊上去。
從兜里掏出香菸,就要給人公安同志派。
卻是冷不丁,被瞪了一眼。
只得訕訕退了回去。
這樣一來,所有人的注意力。
也就落在王桂香身上了。
…
會場中央。
被所有人矚目的王桂香,整個人都懵住了。
兩眼無神的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她自嫁到沈家,在院裡生活了這些年。
貫會吆五喝六逞威風,跟街坊鬥嘴吵架從來沒輸過。
現在讓她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給一個小輩道歉…
真比活剮了她還要難受。
但是她也怕啊!
就這麼硬挺著,不道歉。
那就是態度問題啦…
要真被從重量刑,留了案底。
回頭磊子分配工作,小萍高考政審。
甚至丈夫在廢品站的工作,都要受到影響!
如果自己再被送去學習班,或者說勞改。
這輩子就算完了!
王桂香內心糾結,整個人愣怔著。
沉默了好半晌。
「她這是咋啦,咋不說話?」
「人張翠花還跪著給磕了仨頭了,她這連個屁都不放一個?」
「這是死不悔改,準備頑抗到底?」
圍觀的街坊中,有人等的不耐煩了,開始起鬨。
「王桂香!!王桂香!!」
「你是不願意,還是沒想好?」
王淑華皺著眉,端著話筒架喊了兩嗓。
「不…不是的,我願意,我願意道歉…」
王桂香被這炸雷似的兩嗓,喊的一哆嗦。
這才回過魂來,終是轉過身,面朝沈珣開口道:「對…對不起,是嬸子糊塗了,是嬸子不對,嬸子給你賠不是,你打也好,罵也好,嬸子絕沒有怨言…」
她終於開了口。
說著話,竟將戴著手銬的雙臂舉起來。
一下一下地,往自己臉上扇。
嗓子裡發出的聲音都是顫抖的。
「你不是想把戶口落在家裡嗎?」
「以前是嬸子想岔了,只要你能原諒嬸子,你落戶口的事嬸子絕沒不攔著!」
「就當看在你叔…,就當看在小萍的份上。」
王桂香哽咽著說完這句,已是泣不成聲。
抬起手,又要往臉上扇。
「行了!」
沈珣伸手攔了下來,頓了好半晌才接著說:「戶口的事我會自己想辦法,不勞您操心,看在小萍的份上,也不為難你,希望你以後能好自為之。」
「不過…」
沈珣刻意又頓了下。
「我屋裡丟的那些錢和糧票,該賠的,還是得賠,抽屜上的鎖是你撬的,之前什麼樣,原樣給我裝回去,要是再有下次,誰的面子都不好使!」
沈珣斬釘截鐵說完。
也不去看王桂香是啥表情。
轉身走回座位,搬了自己的小板凳。
頭也不回地朝防震棚走去。
今晚這全院大會,開到這也就差不離了。
再待下去也沒啥意義。
「這就走了??」
「小沈糊塗啊!!」
「終歸是自己親嬸子,還是念了些情分的。」
「畢竟是下鄉歷練,吃過苦的,這心胸氣度就是不一樣!」
沈珣的這波戰術性撤場。
無意間竟給他在街坊心中,刷了不少好感度。
王桂香也是猛地抬頭。
不可置信的望著沈珣的背影。
當事人都走了,這會也就沒有開下去的必要了。
王淑華簡單總結了兩句。
便宣布今晚的全院大會到此結束。
雖有些虎頭蛇尾,卻也在情理之中。
張翠花、王桂香二人。
仍是由公安押解回去。
街坊們也是陸陸續續地散了。
只留下幾個被孫大爺點名的後生,負責清掃衛生。
…
夜色正濃。
喧囂的人聲逐漸消散。
防震棚內點著蠟燭照明。
沈珣半躺在床上,嘴裡嚼著牛肉乾。
百無聊奈的翻著手裡的《花城》雜誌。
「咚咚咚。」
一陣輕微的敲門聲傳來。
沈珣合上書頁,穿上鞋,幾步走過去。
拉開木門,就見沈萍拄著木棍站在院裡。
「進來吧。」
沈珣嘴裡嚼著牛肉乾。
聲音聽著有些含糊。
隨即,沈萍拄著木棍,微微側身進屋。
她臉上的神色有些凝重,也不似往日那般俏皮可愛。
「是不是被嚇到了?」
沈珣見她這副模樣,一臉關切地問。
「才沒有…」
沈萍反手將門關上,聲音聽著有些哽。
估計是躲在哪兒,才哭過一場。
今晚這麼大的陣仗。
整場大會,她都看在眼裡。
自己親媽戴著手銬,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扇自己耳光。
所有的難堪困窘,就這樣暴露在街坊眼皮底下。
她心裡是又氣又惱。
恨母親小肚雞腸,鬼迷心竅。
聽了張嬸的攛掇,干出撬鎖偷盜的齷齪事。
也惱她進了收押室,還不知收斂脾氣。
竟要跟人互毆,以至被揍成這副慘狀…
同時也感念堂哥的寬宏。
她心裡其實跟明鏡似的。
堂哥之所以能鬆口,完全是顧及自己的感受。
千頭萬緒,堆積在心口。
那句謝謝還沒說出口,眼眶倒先紅了。
淚珠順著臉頰,一顆一顆往下淌。
「哭啥,沒事了,都過去啦…」
沈珣見她這般,不由放低了聲氣。
彎腰從床下的柳條箱裡,拿出一小條牛肉乾。
笑著遞到沈萍跟前。
對這個打小就跟原主特別親的堂妹。
沈珣心底,始終多著一份寵溺。
沈萍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
這才哭笑著,伸手接過牛肉乾。
低頭咬了一小口。
咸絲絲的牛肉味,頓時衝散了她心頭的煩憂。
「哥,你真好!」
「你要是我親哥就更好啦!」
沈萍瞪著瑪瑙般幽亮的眼珠,仰起頭。
一臉認真的道。
鬱結的情緒,已然消散。
沈珣見她情緒穩定下來了。
這才俯身,拉開書桌抽屜。
從中取出一隻牛皮紙信封,遞到沈萍面前。
「有些事,我得跟你說清楚。」沈珣沉吟著,斟酌著措辭,緩了半晌才道:「之所以要讓我嬸子,就是你媽,賠那六十塊錢,還有那十斤糧票,也不是你哥我眼皮子淺,捨不得那點財物…」
只是他這話才起了個頭。
那頭沈萍就出聲打斷了。
「哥,你不用解釋這麼多,我都懂。」
「別總拿我當小孩看!」
沈萍抬頭,挺直了胸膛。
眼神十分篤定。
入室、撬鎖、偷盜,這麼大的事若是都不追究。
不給母親一個教訓。
將來指不定還要闖出多大的禍!
「這裡面是我親筆寫的諒解書,按了手印的。」
「你是想先留著,還是交到公安那邊,都隨你!」
沈珣笑著,直接把信封塞到沈萍手裡。
「哥~」
沈萍接過信封,小心翼翼揣進內兜,把它貼身收好。
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明兒還要上課呢,早點回吧。」
沈珣手搭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明早你還騎車送我?」
沈萍拄著木棍,一臉期許地看過來。
「送,幹嘛不送。」
「正好下午還要出去一趟,有個車也方便些。」
沈珣眨了眨眼,笑的一臉奸詐。
「嗯,明早見!」
沈萍揮了揮手,慢慢轉身。
一步一步挪到門邊。
拉開門,眼瞅著就要跨出門檻。
腳步卻是一頓。
只見她忽然轉過身。
雙手扶著木棍,恭恭敬敬的彎下腰。
給沈珣深深鞠了一躬。
半晌才直起身。
再次朝沈珣笑著揮手。
隨即轉過身。
一瘸一拐回了正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