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章 誰才是你親哥?
時間來到晚上。
後院正房,沈國梁家。
桌上跟往常一樣。
擺著一盆玉米面窩頭,一盤溜白菜。
外加一小疊榨菜切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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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磊狼吞虎咽,扒拉完最後一口飯。
伸手把碗一推,放下筷子。
轉身抱著他那破收音機,便往椅子上一癱。
擰開旋鈕,節目正播著單田芳老師的評書。
只聽醒木啪一聲:「上回書說到…」
沈磊剔著牙,蹺著二郎腿。
一隻手輕揉著小腹,好不愜意。
那頭沈萍卻是端著碗筷,去了院裡水池。
不一會,就傳來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
沈國梁愁眉苦臉的坐在桌前。
從腰間抽出旱菸杆,新摁了一鍋菸絲進去。
劃著名火柴點上,吧嗒吸了一口。
煙霧在屋中徐徐散開。
他就這麼耷拉著臉,一口接一口抽著。
也不知心裡在琢磨個啥。
這會的功夫,沈萍早都刷好碗。
用盆端著進了灶房。
恰巧沈磊那破收音機,不知出了啥故障。
節目才播到一般,出來的卻只剩雜音了。
「磊子。」
沈國梁皺眉,扭頭瞪了兒子一眼。
忽然開口。
「咋了爸?」
沈磊正擺弄收音機呢。
頭也沒抬的回道。
「滾回你屋裡擺弄這破收音機去。」
「別擱這礙眼!」
沈國梁怒目圓瞪,語氣不善。
沈磊一抬眼。
瞅著老爹那張臉,跟黑鍋底似的。
哪裡還敢犟嘴。
得,這是心裡又不痛快了。
麻溜拎起收音機,眨眼人跑沒影了。
沈萍收拾好灶房,出來擦完桌子。
把抹布搓洗乾淨,往繩上一搭。
這便準備回屋看書。
「小萍,你等會。」
「爹有話問你…」
當堂屋裡,就剩父女倆的時候。
沈國梁再次沉聲開口。
沈萍剛要邁進屋的腳,趕緊收了回來。
轉身看著父親。
「叫你問的事,咋樣了?」
沈國梁抽了口煙,緩緩吐出來。
沈萍聞言,柳眉不由的蹙起。
早都猜到,父親今兒要問諒解書的事。
只是她心裡早有計較。
便故作鎮定的,走到沈國梁跟前。
「那晚在會上,我哥不都說了嘛…」
「六十塊錢,還有十斤糧票,一個子都不能少。」
「您這黑不提,白不提的,叫我咋開口?」
沈萍壯著膽說完,預防性的往後小撤了半步。
「家裡啥光景你不知道?」
「你媽這會還在派出所押著,你哥工作的事也懸著。」
「家裡各種開銷,都指著我在廢品站那點工資。」
「先不說你媽,有沒有拿他那些錢票…」
沈國梁聞言抬頭,擰著眉。
怒目瞪著女兒。
像是被踩著尾巴似的。
頓了小半晌,才接著話茬道:
「就算真拿了,為了給你哥落下個好工作,八成也花出去啦!」
「請人吃飯,打點關係,哪哪不都得花錢…」
沈國梁說著話,把左腿盤到凳子上。
「家裡就算再缺錢,也不能做那撬鎖偷盜的事。」
「哪怕張嘴管我哥去借,也不至於鬧的這麼難看!」
沈萍的倔脾氣,這會也上來了。
就沈磊那副德行,最後能落著啥好工作?
家裡前前後後,這麼些錢扔下去。
跟打水漂有啥區別?
她也就知道自己是個閨女。
將來是要嫁出去的。
這才裝聾作啞,懶得去說罷了。
「眼下拿不出來,能怎麼辦?」
「真叫你媽去接受勞改,留個案底?」
「那將來你還能考得了大學?」沈國梁卻是越說越來勁,將抽完的菸袋鍋子,往桌沿上一磕,用煙杆點著沈萍,「政審那關,能過得去不?」
「大不了就不考了!」
沈萍咬著唇,哽咽著喊道。
自己讀不讀書,念不念大學,家裡真在乎過?
爹娘關心的,從來只有他們的寶貝兒子!
這會倒拿自己上大學來說事,早幹嘛去了??
「你哥要因為這事兒,落實不了工作,娶不上媳婦,將來該怨誰去?」
「這個家以後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小萍,平時你跟沈珣親,做爹的也不說啥…」
「這時候,心裡可得有數!」
「到底誰才是你親哥?」
沈國梁這話,就像根錐子。
狠狠扎在沈萍心口。
她垂著兩隻手,楞在原地。
沒想到這話會從他爹嘴裡說出來。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只有灶房裡,架在爐子上的燒水壺。
發出咕嚕咕嚕冒泡的聲音。
沈國梁又裝了一鍋煙。
不緊不慢地,從兜里摸出火柴盒。
劃著名火,點燃菸絲。
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等著沈萍回話。
「親哥?」
「親哥在我被堵在胡同,受欺負的時候,裝作不認識,轉頭就跑?」
「親哥會把我攢了小半年的零花錢,偷的一分不剩,最後就為買兩隻蟈蟈?親哥會為了吃飽肚子,把妹妹碗裡的米飯全扒拉走?」
沈萍忽的抬起腦袋,直愣愣看著父親。
哽著嗓子,委屈道。
這連著三聲質問。
像扎在沈國梁掌心裡的刺。
讓他有氣撒不出來,噎得直咳嗽。
見來硬的不行,只得強行壓下怒氣。
轉而嘆了口氣,沉聲勸道:「小萍,那錢和糧票,咱也沒說不給,都是一家人,何必鬧的這麼難看,家裡現在確實拿不出這麼多,眼巴前沈珣也就跟你親…」
「好歹替你媽說兩句好話,錢票的事再寬限些日子。」
「容我再想想辦法!」
沈國梁說完,又將菸袋鍋子叼到嘴上。
在昏黃的燈光下,皺著眉看過來。
到底沒再往更深了說。
沈萍一聽這話。
心裡倒跟明鏡似的。
知道這是父親的緩兵之計。
以前家裡有啥事,都是母親頂在前面。
現在母親在派出所押著。
就要推她出去,打感情牌?
這套把戲,她從小看到大。
哪能瞧不出來…
「我張不了這個嘴,要去您自個去吧…」
沈萍破天荒的嗆了一嘴。
說完轉身就要進屋。
「你給我站住!」
沈國梁猛地一拍桌,拔高了嗓門。
見沈萍一聲不吭,犟在原地。
索性從凳子上站起身。
背著手,踱著步進了東屋。
沒過一會,等再出來的時候。
手裡卻多了塊表。
「這表是你大伯當年戴過的…」
「前幾年,指針也不走了。」
「你大伯走的時候,沈珣年紀還小,我就一直替他收著。」
「一會你把這個也拿去!」
沈國梁說著話,重新坐回凳子上。
當的一聲,把那手錶往桌上一擱。
沈萍聞言,轉頭看過去。
只見那塊舊錶,磨損的厲害。
黃銅色的表框上,依稀還能看出幾處凹痕。
錶盤更是有道裂紋,貫穿左右。
顯然是壞的不能再壞了。
「再怎麼說,咱也是一家人,啥事都該有商有量。」沈國梁說著話,伸手又從兜里掏出一小沓錢票,就擱在那舊錶邊上,「咱家就這點家底,全在這了,剩下的先欠著,慢慢還…」
就這一小沓錢,其中有五塊的,一塊的。
甚至還有幾個5分的鋁幣。
湊在一起能有二十?
沈萍低頭,瞅著這些錢。
目光不由再次落到那塊舊錶上。
越看越覺得眼熟。
前些年,父親剛調到廢品站工作。
腕子上戴的就是這塊表!
有一回,沈國梁洗澡。
把表摘下來,擱在窗台上。
沈萍那會年紀也小,皮得很。
偷摸拿了手錶,躲到衣櫃裡,擰著指針轉圈玩。
就為這事,還挨了一頓狠揍!
所以啥叫幫忙收著?
大伯的遺物,戴壞了,指針不走了…
這會倒捨得拿出來當幌子啦?
一念及此,心緒如潮水翻湧。
也不知怎的,腦子裡忽又想起一樁舊事。
當年知青辦給街道傳達下鄉指標。
街道摸排造冊,初步擬定的名單中,填的是沈磊。
後來街道上門動員談話,收集自願下鄉名單。
父親卻瞞著堂哥,給他填了申請表。
最後正式批准通知下來。
去內蒙插隊下鄉的人,就換成了堂哥!
這事她壓在心裡這麼多年,從沒跟旁人提過。
堂哥在草原,一待就是好幾年。
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小萍?」
沈國梁見閨女光站著,也不吱聲。
忍不住開口喊了一嗓。
「我不去!」
沈萍斬釘截鐵道。
喊完這一句,眼眶也是紅了。
「你說啥?」
沈國梁也沒料到,閨女會是這反應。
心底登時無名火起。
臉色更是陰沉的厲害。
原以為自己這個當爹的,已經做出讓步。
拿了表和錢,閨女總該鬆口了。
沒曾想,竟是這個態度。
「我是說,我沒臉去找哥說這個情!」
沈萍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這兩天,她內心也很煎熬。
一直在猶豫,要不要把那份諒解書拿出來。
她在等,等父親把錢和票拿出來。
這樣她心裡至少能好過些。
可是…
「你再說一遍?」
「家裡真是白養你這麼多年!」
沈國梁羞憤交加,嚯地從凳子上站起來。
眼珠瞪得溜圓,面露猙獰。
嘴唇哆嗦著。
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沈萍左邊臉頰。
啪的一聲脆響。
沈萍整個人被扇的踉蹌。
左半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起來。
腦子裡更是嗡嗡直響。
她偏過臉,滿臉委屈的看著父親。
突然沒來由地笑了一聲。
這麼多年了,終於不演了?
「我只是還要點臉,有錯嗎?」
沈萍猶不屈服,就這麼固執的偏著頭。
記憶中,她讀小學那會。
作業是大伯輔導的,晚上是大伯娘哄睡的。
在外頭被小孩欺負了,都是堂哥替她出頭。
大伯從小就教她,要做個正直善良的人。
要儘自己所能,去幫助別人,而不是索取。
可他在父親身上能學到什麼?
市儈、算計、虛偽和狹隘…
「諒解書就在我床板下壓著呢,您自個拿去!」
「這錢和糧票您要是賴帳,將來等我工作了,再替您二老還上!!」
沈萍也不知哪來的勇氣。
竟是邁開腿,直愣愣朝沈國梁迎來。
就在他滿臉錯愕,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時。
沈萍伸手一探,拿起桌上的錢票。
疊好揣進衣兜里。
又攥起那塊手錶,轉身就衝出了門。
「哎!」
沈國梁嘆了口氣。
頹廢的坐回凳子上。
抽出旱菸杆,叼在嘴上。
神情複雜的望向漆黑的大院。
…
衝進院裡的沈萍,腦子一片空白。
夜裡的風,迎面吹過來。
仍是燥熱濕悶。
她只覺半邊臉火辣辣的疼,心裡擰巴的厲害。
整個人直奔沈珣住著的防震棚跑。
這會也才晚上八點多。
防震棚里的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
沈萍一口氣跑至門口。
猶豫了幾秒。
終是抬手敲了敲門。
「誰啊?」
沈珣這會正坐在書桌前,全神貫注地刷題。
突然聽見敲門聲,反倒被嚇得一哆嗦。
喊著話,便扔了筆。
揉著後脖頸子,走去開門。
等門一開。
幾見沈萍一臉委屈杵著。
腫脹的半邊臉上,五道清晰的指印,歷歷在目。
頭髮也散了半綹,汗濕在臉上。
「咋回事,跟沈磊干架了?」
沈珣不假思索的。
一把將沈萍拉到屋裡,按在椅子上坐著。
說著話的功夫。
又給她倒了杯涼白開,遞到手裡。
照原主的記憶來看。
沈萍從小乖巧懂事,性子也溫和。
長這麼大,就偶爾跟沈磊鬧點矛盾。
至於說沈國梁動手,他壓根沒往那方面想。
「不是…」
沈萍哽著嗓子回答。
說話間,已經從衣兜里。
把錢票和那塊手錶掏了出來。
「這表是大伯留下的,被我爸戴壞了…」
「錢票你也先拿著,也沒多少,剩下的將來我替家裡還上。」
直到把這些說完。
才覺著心口沒那麼堵。
可眼淚卻再也止不住了!
「這一巴掌,你爸扇的?」
沈珣聽她講完這段沒來由的話。
目光不由落在那塊手錶上。
眉毛一擰,多少也猜出點眉目來。
沒想到,自己這個便宜小叔。
平時瞧著蔫不拉幾。
對女兒下起手來,還挺狠的!
所以這是…不裝了?
「嗯…」
沈萍聽堂哥問起,只得咬著唇點頭。
「說說看吧,到底咋回事…」
沈珣搬了小板凳,坐在對面。
從兜里掏了根煙點上。
隨後,沈萍便將剛才在家發生的事。
抽抽噎噎的講了一遍。
「好啦,好啦!」
「事情都過去了。」
「以後他們是他們,你是你。」
沈珣柔聲勸著,見她半邊臉都腫著。
立時起身,拿了搪瓷盆去院裡。
擰開水龍頭,接了半盆涼水回來。
從繩上扯下自個的洗臉巾,扔進盆里。
浸了涼水,然後攥到半濕。
這才把毛巾遞給沈萍,嘴上卻是故意打趣道:「趕緊敷上,不然這腫消不下去,節後咋回學校?老師同學瞧見了,要問起來,你咋說?」
沈萍聞言,迷瞪著淚眼,接過毛巾。
小心翼翼敷在左邊臉頰。
眼淚卻是順著睫毛,無聲的往下淌。
「你爸有句話倒是沒說錯…」
「咱不能因為這個事,影響你考大學。」
「旁的,先不管它!」
沈珣見她猶沒緩過來。
便撅著腚,從床底把柳條箱拖出來。
又翻了小半晌,取出一塊對摺疊好的干奶皮。
捏下一小塊,餵到沈萍嘴邊。
「哥…」
沈萍哽咽著,將那小塊奶皮含在嘴裡。
忽的鼻子一酸。
整個人撲在沈珣懷裡。
哇的一聲,又哭了起來。